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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2章 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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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一听这话,惊的从沈肆的怀里坐直了抬头,她看着沈肆的眼神,低沉中带着严肃,丝毫不像是说玩笑话的样子。

也是,沈肆从来不说玩笑话。

季含漪的心里这一刻跳的有些快,怔怔的问:“是真的?”

沈肆低头:“当然。”

“皇帝不死,沈家就要一直担惊受怕。”

“不管皇帝出于什么目的,他用臣子妻对勤王说那些话,就已经不值得沈家再效忠。”

“沈家可以将皇帝推上那个位置,自然也可以将皇帝拉下来。”

“清流需要扶持的是一个......

沈素仪回了自己院子,推门便见案上那盏青瓷小炉里松烟正袅袅升腾,炉中炭火温润,映得她半边脸颊泛出病态的苍白。她不说话,只将腕上一对缠丝白玉镯褪下搁在案角,玉质冰凉,触手却似灼人。丫头捧来新熬的鸽子汤,热气氤氲里浮着几粒枸杞,红得刺眼。她盯着那点红看了许久,忽然抬手一扫——瓷碗坠地,碎声清脆,汤汁泼溅在裙裾上,洇开一大片暗褐色水痕,像凝固未干的血。

“姑娘!”丫头惊呼,忙蹲下去收拾。

沈素仪却已转身坐到镜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清减的脸,眉峰比从前更锐,眼尾微挑,唇色浅淡,唯有两颊颧骨处浮着一点不自然的潮红。她伸手抚过自己的额角,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头晕,是心口闷得发紧,仿佛有人攥着一把细盐,一下下往旧伤上撒。她记得幼时白氏教她绣荷包,针尖扎破手指,血珠沁出来,白氏不让她擦,只说:“疼才知道记事,疼才会长记性。”如今这疼又来了,比当年更钝、更沉、更无解。

她忽而笑了,对着镜中自己,笑得极轻,也极冷。

“去查。”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刃,“查昨日午后,夫人去了祖母房里,到底说了什么;查林婆子昨夜可曾出过老太太的院子;查……白家那头,这几日有没有人悄悄递过信来。”

丫头应了一声,垂首退下。门帘垂落时,沈素仪听见廊下风铃轻响,叮咚一声,竟似催命。

午后日头渐斜,沈素仪没再往荣寿堂去,只遣人送了第三回鸽子汤。汤还是热的,盛在青釉莲纹盅里,盖子掀开,香气扑鼻。守门婆子照例接过,连眼都没抬,只朝内通报一声,便将汤端了进去。沈素仪站在垂花门外,望着那扇朱漆剥落的月洞门,门内桂树影斜,风过处,枝叶簌簌,竟似窃窃私语。她站了足足一炷香,直到腿脚发麻,门内始终无人唤她。

她转身欲走,忽见崔氏从西角门过来,手里提着个青布小包,步履轻快,裙裾不沾尘。沈素仪心头一跳,忙侧身隐进假山石后。只见崔氏与守门婆子略略颔首,便被引着入内,连通禀都未要。那婆子甚至笑着道:“大少奶奶来得巧,老太太刚醒,正念叨您呢。”

沈素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丝渗了出来。

她终于明白了——不是老太太不愿见她,是有人,早已替老太太,将她的路,一寸寸截断。

当晚,沈素仪独坐灯下,展开了那封压在妆匣最底层的信。纸色微黄,墨迹陈旧,是白氏亲笔。信中不过寥寥数语,却字字如钉:“素仪吾女,若他日势危,勿念我,亦勿怨我。你只需记得,你生来便是沈家的三姑娘,亦是白家的外孙女。血脉既定,荣辱同担。我虽身死,魂魄未散,自有照拂你一日。”

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焦黑迅速蔓延。她看着那字迹在灰烬中蜷曲、消失,直至整张纸化作一捧轻飘飘的黑蝶,簌簌落在铜盆里。她吹了一口气,灰烬四散,如雪。

翌日清晨,沈素仪未梳妆,只用素绢裹了长发,穿一身月白褙子,素净得近乎寡淡。她去了祠堂。

沈家祠堂肃穆幽深,高悬“忠孝传家”匾额,两侧列着密密麻麻的灵位。她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额头触地,久久未起。香炉里三炷香青烟笔直,袅袅升腾,却不见一丝摇曳。她闭着眼,在心里默念:“母亲,女儿不信您就这么走了。您若真在天有灵,就让女儿看清,是谁在背后,一刀刀剐我的脸,又一刀刀削我的根。”

她跪足半个时辰,起身时膝头僵硬,眼前发黑,扶着供桌才没倒下。走出祠堂,日头正烈,她眯起眼,望见远处荣寿堂飞檐一角,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金光。

她没回院子,径直去了账房。

账房先生见是三姑娘,忙起身相迎。沈素仪只道:“烦请先生取几本旧年庄子上的流水账,我要看看。”

先生犹豫:“这……不合规矩,得夫人或大少奶奶批条。”

沈素仪微微一笑:“先生放心,我只看,不动笔,也不抄录。若夫人问起,只说是我自己要看的,与先生无关。”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银锞子,轻轻搁在案上,“劳烦先生。”

那银锞子上錾着“福”字,成色足,分量沉。先生目光一闪,再不多言,转身进了里间。

沈素仪坐在外间窗下,翻着那些泛黄的账册。纸页脆薄,稍一用力便要碎裂。她指尖划过一行行墨字,佃户名、粮租数、修渠银、买牛钱……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她翻到某一页,指尖骤然停住——那是三年前通州庄子的夏税单子,底下落款处,赫然是季含漪的印鉴。再往上翻,去年冬,同一庄子报了场“雪灾”,减免了三成租子,批文上,又是季含漪的朱砂印。

她盯着那枚鲜红的印,许久,忽然合上账册。

原来如此。

通州……通州是祖母大哥的地盘。祖母说,让她嫁去通州,随便寻一门“不太差”的亲事。什么叫不太差?一个五品通判之子?还是个捐官的候补主事?她沈素仪是沈家正经三姑娘,父亲虽早逝,可祖父是二品侍郎,嫡母是国公府出来的贵女,她自小读的是《女则》《列女传》,学的是琴棋书画、管家理事,凭什么就要被随随便便打发到通州,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

季含漪,好手段。

她不争不抢,只轻轻一推,便把她推到了悬崖边上。连祖母都被她拿捏住了,以为这是为她好,是疼她,是怕她累着……呵,真是体贴入微,温柔至极。

沈素仪站起身,将账册轻轻放回原处,对账房先生颔首致意,转身离开。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抬手遮了遮,指缝间漏下的光,白得晃眼。

回到院子里,丫头慌慌张张迎上来:“姑娘,白家那边……来了人!”

沈素仪脚步一顿:“谁?”

“是白家二房的三爷,白景珩。说是奉老太太之命,来探望您,还带了……带了老太太亲手缝的护膝。”

沈素仪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请他在花厅稍坐,我换身衣裳就来。”

她回房,打开妆匣,取出一方素绢帕子,帕角绣着一枝寒梅,针脚细密,梅蕊是用银线勾的,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这是白氏生前最后给她绣的。她将帕子仔细叠好,放入袖中。

花厅里,白景珩已等候多时。他三十上下,面容清癯,穿一件竹青直裰,腰间束着墨色绦带,气质疏朗,眼神却极沉静。见沈素仪进来,他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开,似在打量,又似在审视。

“三姑娘安好。”他声音不高,却清晰,“祖母身子康健,只是惦记你,特命我送来这双护膝。她说,你素来畏寒,秋冬最易膝盖疼。”

沈素仪裣衽一礼,接过锦盒,指尖触到盒底一处微凸的刻痕——是白家老宅后墙角那棵百年槐树的树纹。她心头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替我谢过祖母。”她声音微哽,“也请三叔代我问安。”

白景珩点点头,却未起身告辞,反而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啜了一口,才道:“三姑娘近日……似有些清减。”

沈素仪垂眸:“祖母身子不好,我忧心罢了。”

“哦?”白景珩放下茶盏,目光如电,“听闻荣寿堂近日,只许大少奶奶一人侍奉?”

沈素仪指尖一紧,袖中帕子被攥得发皱。她抬眼,直视白景珩:“三叔消息灵通。”

白景珩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讽意:“白家的消息,向来灵通。三姑娘可知,为何季夫人能独占荣寿堂?”

沈素仪沉默。

白景珩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因为她在老太太床前,递了一张纸。”

“什么纸?”沈素仪喉头一紧。

“一张通州庄子的地契副本。”白景珩声音轻如耳语,“上面清楚写着,那庄子,三年前,是以沈府名义,从白家名下‘购’入。可实则,是季夫人以沈府公中银两,私下转给白家,再由白家转手卖回沈府,从中抽走三成利。这笔银子,最终,去了哪里?”

沈素仪脑中轰然一声,血气直冲头顶。她猛地想起账册上那几笔模糊的“杂项支出”,那几笔被季含漪亲笔批注为“庄务周转”的银钱……原来如此!那根本不是周转,是洗钱!是把沈府的钱,经白家之手,再流进季含漪自己的私库!

“她……她怎么敢?”

“她为何不敢?”白景珩冷笑,“她连小世子都能‘弄丢’,区区几万两银子,又算得了什么?三姑娘,你还在等什么?等她把你嫁到通州,从此音讯杳然,任她宰割?”

沈素仪浑身冰冷,指尖冰凉,袖中那方素绢帕子,仿佛烧了起来。

白景珩站起身,整了整衣袖,临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祖母让我带句话——白家的门,永远为你开着。只要你肯回来。”

门帘落下,花厅里只剩沈素仪一人。

她缓缓抬起手,解开袖口系带,将那方素绢帕子抖开。银线绣的寒梅在光下熠熠生辉,冷冽,孤绝,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她将帕子紧紧按在胸口,那里,一颗心正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等了。

她必须撕开这层温情脉脉的纱,让所有人,都看看季含漪那件华美袍子底下,爬满了怎样狰狞的虱子。

她转身走向书案,磨墨,提笔。

墨迹淋漓,在纸上落下第一行字:“启禀祖母:孙女近日翻检旧账,偶得疑窦数处,事关府中公帑流向,恐有蠹虫侵蚀根基……”

笔锋一顿,她蘸饱浓墨,重重写下最后一句:

“恳请祖母,准孙女彻查通州庄子三年往来账目,并允孙女,当面呈禀。”

窗外,风起云涌,卷得庭院里残花簌簌而落。那一纸墨迹未干的状子,静静躺在案上,墨色浓重,像一道新鲜剖开的伤口,正无声地,淌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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