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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你说你的,我做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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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沿着百叶窗缝隙无声地往下淌,像一层薄薄的霜。杜杰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框,指腹上还残留着刚才通话时听筒传来的电流杂音。他抬眼看向任中伦,对方正把玩着一枚银色书签——那是去年金鸡奖颁给“年度行业推动力人物”时配发的纪念品,边缘已磨出温润的包浆。

“不是‘反噬’。”杜杰忽然开口,声音低而沉,“是清算。”

任中伦指尖一顿,书签在掌心停住。

杜杰没看他的反应,目光落在桌面那份《建国大业》进度报告封面上。烫金的“大业”二字在顶灯下泛着微哑的光,像一道未愈的旧疤。他慢慢翻开第一页,纸页翻动时发出极轻的“沙”一声,却像掀开了某种开关。

“松果这两部电影,明面是商业片,实则全是总局前年压下来的‘试点清单’里挑剩的骨头。”杜杰说这话时,语调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源代码》原剧本里有三场涉及‘记忆篡改伦理争议’的法庭戏,被韩三坪亲自划掉;《饥饿游戏》原设定中亚太区海选本该设在首尔,结果公告里硬改成上海——就因为上个月文化部刚批了‘长三角数字内容产业示范区’的牌子。”

任中伦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杜杰合上文件夹,金属搭扣“咔哒”轻响:“所以他们根本不怕我们卡审查。他们早把备案表、分镜脚本、演员背景调查表全塞进总局电子政务系统里了。连邓肯·琼斯的绿卡有效期都标得清清楚楚。现在问题不在过不过审……”

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直视任中伦:“在于谁来审。”

窗外梧桐枝影摇晃,一缕阳光斜斜切过长桌,在两人之间投下清晰的明暗分界线。任中伦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拢成拳,指甲在西装裤布料上压出几道浅痕。

这时秘书又敲门进来,手里多了一叠A4纸,最上面印着松果影业LOGO和加粗黑体字——《源代码》亚洲海选首轮通告(保密级)。她把文件轻轻放在杜杰手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霍纹希女士第三次来电”,便迅速退了出去。

杜杰没碰那叠纸。他盯着任中伦袖口露出的一截腕表表带,深棕色鳄鱼皮,边缘有细微裂纹。“你记得去年釜山电影节吗?”他忽然问。

任中伦怔了一下。

“童纲在闭幕式后台抽烟,烟灰掉在《火星救援》海报上。”杜杰嘴角牵起一点近乎嘲讽的弧度,“当时你说他‘不懂规矩’。可你知道他为什么偏挑那天烧海报?”

不等回答,杜杰自己接了下去:“因为那天下午,总局刚把《流浪地球》特效审核意见退回制片方——理由是‘太空站舷窗反射角度不符合国际空间站真实构造’。整整七十二小时,八家特效公司熬通宵重做模型,就为让玻璃反光里多照出半颗星星。”

办公室陷入沉默。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手术刀刮过骨膜。

任中伦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所以这次……”

“这次他们连‘窗户’都不给你留。”杜杰抽出通告最底下一页,手指点在一行小字上,“看见没?‘所有参选者须签署《数字人格授权协议》’。条款第三条写着:‘允许制作方基于AI训练需要,永久存储并匿名化使用参选者面部微表情、声纹频谱、肢体动作数据库’。”

他抬头,眼神锐利如刀:“上个月工信部刚发新规,禁止商业机构采集生物特征数据用于非医疗场景。可松果的协议模板,是上个月二十八号凌晨三点十七分,从总局内网法规库直接调取的修订版附件。”

空气骤然绷紧。

任中伦猛地坐直身体,椅背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冰冷,像冰锥坠地:“……原来如此。他们不是要拍电影。”

“是要立标准。”杜杰替他说完。

两人对视片刻,任中伦抬手松了松领带结,动作带着久居高位者少有的狼狈。“那金鸡嘉宾的事呢?”

杜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苦涩在舌尖弥漫开来。“中影集团王总昨天飞东京,说去谈《源代码》日本发行。可今早日媒报道,东宝映画社长在记者会上亲口证实:‘尚未收到任何合作邀约’。”他放下杯子,杯底与瓷碟磕出清脆一响,“王总飞机落地时间是六点零三分。记者会开始时间是六点整。”

任中伦瞳孔微微收缩。

“还有更绝的。”杜杰从公文包侧袋抽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展开后是张模糊的偷拍照——某酒店地下车库,周琛珍正俯身向一辆黑色奔驰后座递文件袋。照片右下角标注着时间戳:6月25日19:47。而就在同一时刻,松果公告发布的精确时间是19:50。

“周琛珍的司机今早辞职了。”杜杰声音很轻,“辞职信写得很明白:‘因长期配合运送非公开文件,精神压力过大’。”

任中伦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惯常的沉静:“所以现在,我们手里攥着《建国大业》的成片,却连金鸡展映资格都快保不住?”

“不。”杜杰纠正道,“是《建国大业》根本不会参加金鸡。”

任中伦猛地抬头。

“松果今天同步上线了‘华语电影工业白皮书’网站。”杜杰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链接,屏幕亮起,首页赫然是动态更新的红色倒计时:【距离《源代码》全球AI协同创作平台开放注册剩余:71小时59分】。页面下方滚动着实时数据流——某影视学院表演系学生正在用VR设备进行“情绪识别训练”,某配音工作室上传了三千条方言哭腔样本,某特效公司提交了七百二十帧“失重状态下睫毛颤动频率”测试数据……

“他们把整个行业变成了训练集。”杜杰的声音像浸过冰水,“而《建国大业》这种靠人工协调三百个部门、耗时两年才完成的‘手工作坊式’作品,现在连进他们服务器的权限都没有。”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两人同时转头,只见楼下广场上,不知何时聚集起数十名穿黑色T恤的年轻人,胸前统一印着松果LOGO和荧光绿的“#源代码公民”字样。他们举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正循环播放同一段视频:邓肯·琼斯站在伦敦摄影棚里,用生涩中文说“谢谢中国观众”,背景是正在搭建的巨型环形布景——那结构分明是北京国家体育场“鸟巢”的数字化复刻。

任中伦盯着屏幕里那些年轻面孔,忽然想起什么:“……顾晓那边?”

“他昨天去了横店。”杜杰说,“带着杜杰和三个副导演,把《源代码》前二十场戏的实景分镜全重拍了。”

任中伦皱眉:“重拍?”

“不是重拍。”杜杰纠正,“是‘补拍’。用胶片机,按1983年《黄土地》的拍摄参数。曝光量减少1.3档,显影时间延长47秒,洗印时故意加入16毫米胶片划痕模拟。”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空调送风口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任中伦缓缓摘下腕表,搁在桌沿。金属表壳反射着冷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湖面。“所以顾晓的意思是……”

“他要用最土的办法,对抗最新的算法。”杜杰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表情——那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胶片无法被AI识别纹理。手摇摄影机的抖动频率,永远无法被建模还原。他在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总局颁发的“优秀国产影片特别贡献奖”铜匾,声音轻得像叹息:

“赌这个时代,还没彻底忘记什么叫‘人’。”

此时,办公室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总局宣传司的李处长,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齿轮徽章——那是新成立的“影视工业标准化推进办公室”特供标识。他手里没拿文件,只有一台平板电脑,屏幕朝上,显示着松果官网最新弹窗:

【《源代码》亚洲海选首轮报名人数突破47万】

【其中92%申请者主动勾选“同意参与AI行为建模训练”】

【用户平均等待响应时间:0.003秒】

李处长把平板轻轻放在杜杰面前,屏幕冷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童局让问问,你们《建国大业》的片尾字幕,准备用哪套字体?”

杜杰看着那行字,忽然问:“李处,你儿子今年高考报的什么专业?”

李处长愣住,下意识回答:“……人工智能伦理方向。”

杜杰点点头,伸手关掉了平板电源。屏幕瞬间变黑,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身后墙上那幅巨大的《建国大业》剧照——上百位演员穿着不同年代的服装,挤在同一个摄影棚里,有人正帮旁边演员整理假发套,有人蹲着给武行递水,还有位老艺术家踮脚往布景板上粘最后一片梧桐叶。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真实的、未经修饰的疲惫与专注,像一幅被时光反复摩挲过的油画。

“那就用‘华文行楷’吧。”杜杰说,“总局老印刷厂那套铅字模,还在吗?”

李处长怔了怔,随即点头:“……在。上周刚做保养。”

杜杰起身,从保险柜取出一份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鲜红的“内部资料”印章。他拆开袋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稿纸,每页都密密麻麻写满手写批注,最上方标题栏印着褪色的宋体字:《建国大业》原始分镜手稿(2008年冬·北影厂)。

“把这个送去铅字车间。”杜杰把稿纸递给李处长,“告诉老师傅,第一行字‘出品:中国电影集团公司’,墨要浓一点。最后那个‘团’字……”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稿纸上某个被红笔重重圈出的细节——那是手绘的胶片齿孔边缘,歪斜、粗粝,带着人类手指颤抖的痕迹。

“……齿孔,要凿得深些。”

李处长接过稿纸时,指尖触到纸页背面渗出的墨迹,微微洇开,像一滴迟迟不肯干涸的泪。

他转身离开后,任中伦久久望着那扇虚掩的门,忽然问:“如果……顾晓真把《源代码》拍成了胶片?”

杜杰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楼下广场上,“#源代码公民”们已散去,只留下几个清洁工在清扫地上的荧光贴纸残胶。他盯着其中一片被踩碎的绿色,那形状依稀像半个齿轮。

“那我们就得重新定义‘标准’。”杜杰说,“用他的胶片,刮花他们的服务器。”

这时,杜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显示“顾晓”。没接,而是直接按了静音,任由它在掌心持续震颤,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

窗外,六月的风穿过梧桐枝叶,卷起几张散落的海选报名表。其中一张飘到窗台,边角被风掀起,露出底下印着的细小条款:“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归松果影业所有——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四百九十八条及《人工智能应用伦理指南》第三章第五节”。

杜杰垂眸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不是讽刺,也不是无奈,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劫后余生般的笑意。

他拿起桌上那枚总局颁发的“年度行业推动力人物”书签,在指间缓缓转动。银色金属折射着天光,明暗交界处,隐约可见一道极细的刻痕——那是顾晓去年偷偷用美工刀刻上去的,藏在“推动力”三个字背面,只有特定角度才能看清:

【人推人,而非机器推人】

风更大了。纸页翻飞如蝶,而那枚书签静静躺在杜杰掌心,冰凉,沉重,边缘锋利得能割破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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