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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六章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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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的都差不多了,三人本来就在看着我我,现在听我这么一说,全都抬了抬头。

见状,我看了小天师一眼,“小天师?不知道这事?”

闻言,小天师说,“知道,但这个事,不是说,因为千禧年炁变了,所以这些老一辈中的玄门高手,因为功法不对,全都暴毙了嘛?”

看着小天师那纯真的双眼,我心里也就清楚了。

这小天师人是真的单纯。

不过……虽然只相处了一会,我对小天师也有了一些认识。这人纯善,却不是那种无脑的人。

要不然得话......

我蹲在花盆边,盯着小人参那蔫头耷脑的样子,指尖轻轻拨了拨它枯黄卷曲的叶子。它没像从前那样立刻缩成一团,反而慢吞吞地、带着点疲惫地抖了抖根须,像是打了个哈欠,又像是叹了口气。这哪是人参?分明是个熬了通宵刚被叫醒的中年人。

欢欢瘫在窗台上,翅膀半张着,眼皮耷拉下来,连眼皮缝里都透着一股子倦意。它以前最爱往人脸上凑,非得蹭你两下才肯罢休,如今我伸手摸它脑袋,它只懒洋洋地偏了偏,喉咙里咕噜一声,跟老牛反刍似的。可就在指尖滑过它脊背绒毛时,我忽然顿住——那绒毛底下,皮肤上隐约浮起几道极淡的纹路,细看竟似古篆,歪歪扭扭,却不是我认得的任何一门符箓。

我眯起眼,正要凑近再瞧,丑鸡“咯”地一声,不知从哪钻出来,一脑袋就拱进我手心。它脖颈上那撮白毛在晨光里泛着青灰冷光,不像鸡毛,倒像淬过寒铁的刀刃。它仰起脸,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盯我,瞳孔深处竟有一丝极淡的银线游走,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啧。”我收回手,搓了搓指尖沾上的鸡毛,“你这玩意儿……最近吃啥了?”

丑鸡不答,只把脑袋往我掌心又埋了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嗡鸣,震得我掌心发麻。那声音不对劲——太沉,太稳,不像禽类喉骨能发出的频率,倒像是地下三尺深的石钟乳滴水,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口。

我起身倒了杯水,刚喝一口,美姨端着个搪瓷缸子晃进来,缸子里盛着半缸清水,水面浮着一星微弱的蓝光,幽幽跳动,像是活物的心跳。“冯宁啊,”她把缸子搁在窗台,指了指丑鸡,“它昨儿半夜,叼着我晾在阳台的玻璃珠子,埋进了后院土里。”

我愣住:“玻璃珠子?”

“嗯,就是那种圆溜溜、透亮亮的小玩意儿,我小时候攒的,攒了一罐,昨儿少了一颗。”美姨捋了捋额前灰白碎发,眼角皱纹里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警惕,“它埋得挺深,还用爪子拍实了土,盖得严严实实,跟藏宝贝似的。”

我心头一跳,转身就往后院跑。小旺正蹲在菜畦边拔草,听见动静抬头看我,手里韭菜还没掐断,绿汁溅在她手背上。“咋了?”她问。

我没答,径直奔到丑鸡常蹲的那棵老榆树底下,蹲下扒开浮土。指甲抠进湿泥里,触到硬物——果然是一颗玻璃珠,不大不小,通体澄澈,可当我把它托在掌心对着阳光,那光竟没穿过珠子,而是被吸进去似的,在珠心凝成一枚米粒大的光点,静静悬浮,一动不动。

“这玩意儿……”小旺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它昨天夜里,还蹲在房梁上,盯着桃木剑看。”

我猛地抬头。房梁上那把桃木剑,是王多家请我亲手削的,剑身刻着镇煞三十六字,剑尖悬着朱砂点的北斗七星。平日里剑气隐而不发,只偶尔在月光下泛一层青雾。可此刻,剑身竟覆着薄薄一层霜,不是寒气所凝,倒像是被什么活物长久注视后,渗出来的冷汗。

“它盯了多久?”我问。

“整夜。”小旺说,“我醒了三次,每次抬头,它都在那儿。眼睛……不像鸡的眼睛。”

我攥紧玻璃珠,冰凉滑腻,却隐隐发烫。这时丑鸡踱步过来,停在我脚边,歪头看着我手里的珠子,突然张嘴,轻轻啄了啄我虎口。那一啄不痛,却让我整条胳膊一麻,仿佛有股极细的电流顺着经络窜上去,直冲天灵盖。眼前倏然一闪——不是画面,是气味:陈年纸灰混着松脂香,还有铁锈味,很淡,却让人喉头发腥。

我晃了晃头,再定睛,丑鸡已转身踱开,慢悠悠踱向院墙根,那里堆着几块废弃的青砖。它用喙拨开一块砖,底下露出个拳头大的洞,洞口边缘泥土新鲜,明显是新挖的。我凑近一看,洞里赫然躺着三枚玻璃珠,排列成三角,每颗珠心都悬着一粒微光,三粒光点彼此牵引,微微脉动,竟隐隐构成一个残缺的阵图。

“这不是埋宝。”小旺蹲下来,手指悬在洞口上方,没敢碰,“这是……设锚。”

我心头一凛。设锚?修道界最古老也最凶险的术法之一。传说上古修士为封印大凶之物,常于地脉节点埋下“锚”,以自身精血、魂火、乃至寿元为引,将凶物死死钉在现世与虚无的夹缝里。可设锚需通晓地脉、洞悉天机、更得有镇压山岳的修为——一只鸡?

“它没那么大本事。”我喃喃道,目光扫过丑鸡雪白的顶冠,“是有人教它的。”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响。张菲拎着个旧帆布包站在门口,风衣下摆还沾着高铁站台的灰尘,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到最旺的炭火。“冯宁!”她扬声喊我,嗓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雀跃,又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来了!”

她几步跨进来,目光扫过蔫头耷脑的小人参、瘫软的欢欢、房梁上覆霜的桃木剑,最后停在丑鸡身上。她脚步一顿,笑意僵在嘴角,瞳孔骤然收缩——不是惊讶,是确认。

“它长白毛了。”张菲盯着丑鸡,声音轻得像自语,“比信里说的……还早。”

我心头一沉。信?我根本没给她写过信。

张菲却已快步走到我面前,帆布包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掏出一叠泛黄纸页。纸页边缘焦黑卷曲,像是刚从火里抢出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墨色深得发紫。“陆老爷子给我的。”她把纸页塞进我手里,指尖冰凉,“他说……‘等它白头,就交给冯宁。’”

我翻开第一页,字迹陡然熟悉——正是陆老爷子的手书,苍劲如松枝劈裂山岩。可内容却让我脊背发凉:

【炁非气,乃劫。三十年前,天道崩一角,漏下一道‘真炁’。此炁不属五行,不循阴阳,唯噬‘灵性’而生。初如微尘,附于畜类,使其开窍;渐若游丝,缠于人心,蚀其良知;终成洪流,灌满山河,则万物返祖,智者为兽,兽者为神——此即‘归墟’之始。】

我喉结滚动,翻到第二页,字迹更急,墨迹洇开大片:

【小旺术法尽失,并非遭劫,乃是‘封’。我以毕生修为铸‘锁龙桩’,桩基深埋她命宫,桩顶悬于你眉心。桩不毁,炁不侵。然桩亦需养,需以‘真炁’反哺,故小旺愈弱,桩愈固;桩愈固,小旺愈弱。此为不得已之局,非弃女,实护女。】

第三页,字迹忽然变得散乱,仿佛书写者手在剧烈颤抖:

【冯宁:见此信,速寻‘九嶷山’。山有古祠,祠中无神像,唯铜鼎一口,鼎腹刻‘逆炁七十二问’。鼎内有灰,灰中藏种——取种,种于‘无光之地’(注:非暗室,乃‘光不可照之域’)。种若活,则‘归墟’可缓;种若死……】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半行字被一大片刺目的朱砂覆盖,像干涸的血,狰狞刺目。

“九嶷山?”小旺一把抓住我手腕,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爷爷他……在那儿?”

张菲摇头,声音低哑:“他没去。信是三年前寄出的。寄信那天,他烧了自己三间老屋,把所有术书、法器、甚至祖坟碑都砸了,只留这叠纸给我。他说……‘他们’在找‘种’,也在找‘持种之人’。冯宁,你是唯一没被‘真炁’浸染过的人。”

我捏着纸页,指节发白。风从院门灌进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丑鸡脚边。它昂起头,雪白的顶冠在日光下竟折射出幽蓝冷光,那光芒一闪即逝,却在我视网膜上留下灼热的残影——像极了玻璃珠里悬浮的那粒光点。

“它们”是谁?“他们”又是谁?

我抬眼看向小旺。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紧紧抿住。她望向丑鸡,目光复杂难言,有惊疑,有痛楚,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了然。她忽然弯腰,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截乌黑发亮的桃木,正是当初我削桃木剑时,削下的边角料。她手指摩挲着木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爷爷烧了书,砸了碑……却留了这截木头给我。他说,‘木死则根在,根在则火种不灭。’”

我心头剧震。桃木剑悬于房梁,覆霜如汗;玻璃珠埋于青砖之下,脉动如心;丑鸡顶冠生白,眸含银线;小旺术法尽封,命宫深锁……这一切,原来皆非偶然。那场看似荒诞的“羊祸”,不过是冰层下涌动的暗流撞出的第一道裂痕。

“冯宁。”张菲忽然开口,指向院角。我顺她手指望去——那只被屠宰场拉走的羊,不知何时竟又出现在院墙豁口处。它瘦骨嶙峋,皮毛脱落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筋肉,左眼空洞,右眼却诡异地转动着,死死盯住丑鸡。它没叫,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响,每一声,都让院中空气微微扭曲。

小旺猛地抽了口冷气:“它……没死?”

“死了。”我盯着那羊空洞的右眼,一字一句道,“可‘真炁’没死。它借尸还魂,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看’。”

看什么?看丑鸡如何设锚?看桃木剑为何覆霜?看玻璃珠里的光点如何搏动?还是……看我手中这叠染血的信?

院墙外,风忽然停了。蝉鸣也歇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种粘稠的寂静,连丑鸡脚边的蚂蚁都停住了爬行。只有那羊喉咙里的“嗬嗬”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正从地底深处,一寸寸向上攀爬。

我缓缓攥紧那叠信纸,纸页边缘割得掌心生疼。三十载东北山野,我以为参透的是玄门秘术,如今才懂,参透的不过是一场盛大骗局的序章。而骗局的终点,或许正悬于九嶷山那口无神的铜鼎之中——鼎腹刻着七十二问,问的不是天道,不是鬼神,问的,是我们究竟还能做几回人。

丑鸡忽然振翅,扑棱棱飞上房梁,停在桃木剑旁。它低头,用喙轻轻碰了碰剑身覆着的霜。霜未融,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如冰裂。剑身青雾翻涌,雾中隐约浮现一缕极淡的金线,蜿蜒如蛇,直直探向院外——探向那只羊空洞的眼窝。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在小旺肩上。她肩头单薄,却异常坚硬,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玄铁。

“走。”我说,“现在就走。”

小旺没问去哪儿。她只是点头,动作干脆利落,转身就去屋里收拾包袱。张菲默默弯腰,把帆布包捡起来,又弯腰,将院角那截乌黑桃木郑重拾起,放进包里。丑鸡在房梁上静静俯视,顶冠白毛在静止的空气中,无声飘动。

我最后看了眼院中。小人参蜷缩在花盆里,叶片微微颤动;欢欢依旧瘫着,可尾巴尖,正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窗台。

咚。咚。咚。

像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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