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江渝白最后检查了一次要带的东西。
个人资料证件,over。
换洗衣物加一件厚外套,over。
充电宝和充电器,over。
洗漱用品,over。
感...
林听晚夹着排骨的筷子顿在半空,酱汁顺着肉块边缘缓缓滴落,在雪白的瓷盘上洇开一小片深褐色的圆点。她没立刻回答,只是把那块排骨轻轻放回碗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末端被磨得温润的竹节。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沉下来,厨房顶灯的光晕柔柔地笼住她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颤动的影子。
江渝白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喉结上下滚了滚,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看见林听晚的耳尖一点点染上淡粉,像春日初绽的樱花瓣,又像是被晚霞悄悄吻过。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搁在桌沿的手背上,那手背皮肤很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是她看过无数次的样子。
“……嗯。”
一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
可江渝白却像被这声轻应撞得晃了一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下意识想笑,嘴角刚扬起半分,又猛地绷住,生怕显得太得意,反倒惹她不好意思。可那笑意实在压不住,从眼尾一路漫到耳根,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点傻气的“哦”。
林见夏正低头舀汤,勺子悬在半空,汤面微微晃动,映出她弯起的嘴角。她没抬头,只用筷子尖点了点自己碗沿,声音懒懒的:“啧,这声‘哦’,甜得能腌入味了。”
江渝白耳朵更红了,张嘴想辩解,林听晚却忽然抬起了头。她目光清亮,直直看向他,仿佛刚才那点羞赧从未存在过,只余下一种近乎坦荡的认真:“你明天几点走?”
“啊?”江渝白愣住,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扒拉手机,“对对对,得看奶奶那边方便……我这就问问!”他手指有点发僵,解锁屏幕时按错了两次,终于点开通讯录,指尖悬在“奶奶”两个字上,迟迟没按下去。他偷偷瞄了眼林听晚——她正安静地喝汤,小口小口,喉间细微的起伏清晰可见。他忽然觉得,自己连拨通电话的勇气,都是借了她这一眼才有的。
电话接通得很快,奶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软糯的临城腔调,像温热的糯米糕:“哎哟,乖孙崽?吃饭咧?”
“吃了吃了!”江渝白声音不自觉拔高,又赶紧压低,“奶奶,那个……我,我带人一起回去看看您,行不?”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带着笑意的咳嗽:“带人?带哪个‘人’啊?”
江渝白脸腾地烧起来,目光飞快扫过对面。林听晚正盯着他,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那样静静看着,像在等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答案。可偏偏就是这份寻常,让他心里那点小心翼翼的雀跃,轰地一下炸成了漫天星火。
“就……就林听晚!”他脱口而出,说完又心虚地补了一句,“还有见夏姐!我们三个一块儿!”
“噢——”奶奶拖长了调子,尾音里全是了然,“听晚啊?好啊好啊!奶奶昨儿还念叨呢,说听晚做的桂花糕,比超市卖的还香!”
林听晚闻言,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弯,没说话,只是低头,用汤匙搅了搅碗里的紫菜蛋花,蛋花碎成细小的云朵,浮在清亮的汤面上。
挂了电话,江渝白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都松了下来。他刚想开口,林见夏却“啪”地一声合上了手边的小本子——那是她下午在超市买的,崭新的、硬壳封面印着可爱猫咪图案。她眨眨眼,把本子推到桌子中央,封面上赫然贴着一张小小的、边缘还带着点胶水痕迹的便签纸。
江渝白凑近一看,上面是林见夏清秀却略带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临大女仆契约(试用期)】
甲方:林听晚
乙方:江渝白
丙方:林见夏(见证人兼首席监督官)
签约时间:2023年6月25日 晚饭后
下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猫爪印,旁边标注着:“按爪即生效,违约者罚洗一周袜子+陪逛三次商场+哼歌十首。”
江渝白:“……”
林听晚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三秒,然后慢慢把汤匙放回碗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她抬眼,目光扫过林见夏,又落在江渝白脸上,最后,视线停在那枚猫爪印上。她没笑,也没说什么,只是伸出食指,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轻轻点了点那枚爪印的中心。
江渝白的心跳骤然失序,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攥紧,又倏然松开。
“……晚晚?”他声音有点哑。
林听晚收回手指,端起杯子喝了口可乐,气泡在舌尖炸开细微的麻意。她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响。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澄澈,像初夏雨洗过的天空:“合同里,没写‘试用期’多久。”
江渝白一怔,下意识去看林见夏。
林见夏已经笑得肩膀直抖,一边擦眼角笑出的泪花一边摆手:“哎哟喂,这可不能由我定!得问甲方本人呐!”
林听晚没理姐姐,只是看着江渝白,等他回答。
江渝白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他忽然想起高三最后一次模考后,林听晚递给他一包草莓味硬糖,糖纸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当时笨拙地撕开糖纸,草莓甜香瞬间弥漫开来,而她说:“别紧张,考完,我们一起去吃冰。”
那时他以为,那句“我们”,只是少年心事里一个模糊的、不敢深究的暖意。
原来不是。
原来早就有了答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一辈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厨房里仿佛有风悄然穿过。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沉入靛青,而吊灯的光晕温柔地铺满整张餐桌,映亮林听晚微微睁大的眼睛,映亮林见夏捂嘴偷笑的弧度,也映亮江渝白自己泛红的耳尖和那双终于不再躲闪、盛满了星光的眼睛。
林听晚没再说话。她只是垂下眼,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排骨,仔仔细细剔掉所有细小的骨刺,然后,把那块纯肉放进江渝白面前的空碟子里。
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江渝白怔怔看着那块肉,又抬头看她。她正低头喝汤,侧脸线条柔和,灯光在她鼻梁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最稳妥的契约,从来不需要写在纸上。它早就在无数个清晨的豆浆热气里,在无数个深夜的习题册翻页声中,在每一次她无声递来的糖纸、每一次她指尖拂过他试卷的微凉触感里,一笔一划,刻进了时光的肌理。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听晚没应,只是将汤碗轻轻推到他面前:“趁热喝。”
江渝白端起碗,温热的汤水熨帖着掌心。他喝了一口,鲜香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她的气息。他抬眼,看见林见夏正对着自己挤眉弄眼,手里不知何时又摸出了那本线圈本,唰唰写着什么。他一把抢过来,只见上面新添了一行字,字迹比刚才更歪了些,像是笑得手抖写出来的:
【甲方已默认续签终身合约,乙方今日起正式转正。另:丙方申请成为荣誉女仆长,负责发放工资(零食)及监督甲方是否按时投喂乙方。】
江渝白噗嗤笑出声,把本子塞回林见夏手里:“行行行,女仆长请喝茶!”他顺手给她倒了满满一杯可乐,气泡争先恐后往上涌。
林见夏美滋滋地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碳酸的刺激让她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她放下杯子,忽然正色道:“不过……渝白,有件事得提前说好。”
江渝白一愣:“啥?”
“暑假这一个月,”林见夏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得像个谈判专家,“你得陪我和晚晚,把《女仆守则》第三章——‘如何优雅地端盘子’、第四章——‘如何在不打翻的前提下快速穿梭于客厅与厨房之间’、第五章——‘如何应对甲方突发奇想要求现场表演蝴蝶结系法’,全部,逐条,背诵默写,达标才算合格。”
江渝白:“……”
林听晚终于没忍住,弯起了眼角,笑意像涟漪一样漾开,一直蔓延到眼尾。她伸手,把林见夏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辣椒炒肉往江渝白那边推了推,声音清浅,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温柔:“先吃饭。守则的事,吃完再说。”
江渝白看着那碟油亮喷香的辣椒炒肉,又看看她含笑的眼,忽然觉得,这世上最艰难的考试,大概也就是此刻了——
不是数学卷子上那些绞尽脑汁的压轴题,而是要怎样才能让心跳稳住,不让它撞得胸腔生疼;怎样才能把眼前这份滚烫的、名为“林听晚”的幸福,妥帖安放,不烫伤指尖,也不辜负这漫长等待的每一秒。
他夹起一筷辣椒炒肉,红艳艳的辣椒裹着油亮的肉片,香气霸道又鲜活。他咬了一口,辣意直冲鼻腔,却奇异地催生出一股更汹涌的暖流,从舌尖一路烧到心口,烧得他眼眶微热。
真好啊。
真的,太好了。
他咽下最后一口,抬眼望向林听晚。她正剥着一只烤鸡翅,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尖沾了点蜜汁的亮泽。她抬眸,目光相撞的刹那,他看见她眼底映着自己笨拙又雀跃的影子,也看见未来漫长岁月里,无数个这样烟火气十足的傍晚,无数盏这样温暖的灯,无数碗这样热气腾腾的汤。
而他就站在这里,站在她身边,站在所有尚未开启的章节扉页前。
心跳依旧很响。
但这一次,他不再想让它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