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乘都忘了自己是哪个县的人了。
出门后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才确定自己祖父是在鋕县、城父之间,涡水以北落的脚,那这家人不是鋕县就是城父人呗?反正人家是不会记错籍贯的。
于是刘乘就带着谢玄去了谢家,装模作样说要再度征辟谢阿胡,也就是撒盐那位,做他的前军将军府功曹。
没有任何意外,被拒绝了。
人家琅琊王氏都不愿意卖的贱,谢氏家门算是新出家门,目前低一层是不错,但下一代人丁更少啊,不可能下一代的谢玄让你带着走“劲卒”路线,另一个差不多的还让你带着。
不过这一次,谢据的遗孀,出身琅琊王氏的王夫人态度就完全不一样了,她直接出面,隔着帘子招待了刘乘,眼泪汪汪来言,说知道刘前军是一番好意,但孩子父亲去世的早,孩子身体又一直不好,她宁可孩子在家中愚愚钝钝过一辈子,也不指望孩子为了前途名声什么的出去做官。
这话就很情真意切了,刘乘自然是大为感慨一番,然后转头出来到另一个院子问谢安,我老乡是谁啊?
谢安也懵了一下,但到底是邻居,想了一下,还是反应过来:“莫不是说桓白鹿的儿子?他竟然没被桓元子征辟走吗?”
同族。
刘乘听到这里,便大约意识到,这人应该是桓温的真老乡,且应该是很远的那种至于说为啥不是近支?要是近支,刘乘早在荆州就见到了。
再一问,果然如此,姓桓,谯郡人,但跟桓温家族很远了,更重要的是南渡的时候双方的政治路线和起家方式就不同了,桓温他爹走的是玄学名士这条康庄大道,而这家人当时最出名的是桓宣,走的是“北伐”路线,作为元皇帝司马睿的直属尖刀在中原翻腾,最后落脚在荆州,又镇守襄阳十几年。
以至于庾亮去掌握荆州时,将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而桓宣有个族兄弟,唤作桓景,号称桓白鹿,则以王导心腹的身份做到了丹阳尹所以才会在乌衣巷这里有宅邸。
类似的,还有刘家,也是一样的,做到丹阳尹,办公场所就在对面的小城里,理所当然在乌衣巷安了家......要是他刘乘之前答应了司马昱,怕是如今也能在乌衣巷里有一门户。
这就扯远了。
所以,王胡之推荐的那个人应该是桓景的儿子,据说是两个儿子,大的那个估计已经弱冠,小的才十二三......桓景死在六七年前,桓宣死在十年前,彼时两人后代都没有长成,这就是最最典型的家门衰落的基本原理了。
桓宣的后人在荆州长大后估计能找桓温蹭一蹭,但桓景这里想够着桓温,也确实够不着。
不过,这家人不是王导心腹吗?王家人不提携一下?
也对,王胡之刚刚就提携了嘛。
晓得怎么回事后,刘乘其实心下是踌躇了片刻的......原因再简单不过,这要是按照这个算,恐怕理论上桓宣、桓景是跟自己那个“祖父”见过面的吧?就算没见过也肯定听过,这要是那个年长的桓伊聪明一点,小时候跟他爹做过计较,此时疑上来怎么办?
当然,也就是踌躇了片刻,转念一想,越是如此,越是要去大大方方征辟人家才对。更不要说,如今自己身份这个样子,整个京口诸刘都攀附着自己,莫说是桓伊,便是那个什么桓景桓白鹿还活着,而且直接指证自己是假冒伪劣,反而要被彭城刘氏给反过来喷回去的。
桓温都要写信过来质问桓白鹿是不是脑子犯病?
一念至此,其人也不客气,便喊了刚刚回到家的谢玄做引导,直接来到位于乌衣巷西南角的一处门前,果然这个门户前连个站岗的人都没有,而且大过年的家门紧闭,倒是不知道隔壁谁家的笛声悠悠传来,还挺好听。
而就在其人听了一会笛子,刚要上前准备亲自扣门扮演一番时,却忽然心中一突。
无他,刚刚谢安太热情了。
这厮怕是因为出山做官的事情恨透了自己,舟中之盟后就算不搞政治上的动作,可越是如此,越是巴不得在别处小事给自己一个好看,反正绝不会这么热情......但问题出在哪儿呢?
刘乘迟疑一下,退后几步,对着跟过来的谢玄摆手:“你们是邻居,而且人家家里可能有少年,你替我叫门。”
谢玄不明所以,而且他跟这家人真不熟,名义上是邻居,其实一点交集也没有,但也没道理拒绝,想着他阿叔之前的称呼,便上前拍门来喊:“敢问是先白鹿公家中吗?陈郡谢玄,乃是你家邻居,奉命来为长者做引见。”
我他妈才二十三,就长者了?尤其是里面这个按照你阿叔的说法已经弱冠之年了。
刘乘刚要吐槽,却先注意到之前那笛子声忽然止住。
然后便是一顿嘈杂,似乎有人在争吵,还有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刘乘听了片刻,几乎可以确定,谢安确实给他埋了雷,而且应该就是那句先入为主做引导的“桓白鹿的儿子”。
可是这玩意听起来难道不是什么名士的高端外号?
谢玄明显也察觉到什么不妥当来,茫然回头来看刘乘。
也就是这个时候,大门被微微拽开一人之宽口,一名素衣青年出现在门槛后,乃是先看了一眼谢玄的后脑勺,然后目光落在刘乘身上,这才拱手:“谯郡桓伊,见过两位,两位神采奕奕,必是谢氏高才。”
刘乘平素不喜欢那些忌讳,做了琅琊内史,有了身份后就更不在意,但神采奕奕也太刻意了,刻意到谢玄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何如此,却愣是没有发脾气。
因为谢阿遏心里也猜到了,可能就是“白鹿公”三个字出了大岔子,而这么一想“桓白鹿”三个字岂不是自己阿叔在故意给人使绊子?结果自家这位前军将军轻易便斗转星移过来......可阿叔?
“陈郡谢......家父讳奕。”想明白怎么回事后,谢玄委实没有办法,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提醒身前人。
“原来如此,惭愧惭愧。”那素衣青年再度在门槛内拱手。“做了这么多年邻居,竟然不晓得隔壁的避讳,委实惭愧。’谢玄尴尬欲死,偏偏无可言,因为他真不知道白鹿公三个字是什么忌讳,甚至做了这么多年邻居,第一次来人家家。
“你先回去问你阿叔吧!”刘乘在后面看完,强忍着笑,拍了拍谢玄肩膀,示意孩子可以回去了,然后方才拱手。“前军将军刘乘,刚刚在王司州那里闻得有乡党在此居住,特来拜会………………”
“啊!”门内人明显一惊,赶紧又将门推开了一些,然后正色行礼。“竟然是同郡刘琅琊,久仰大名,小子桓伊,小字野王,大字叔夏,乃是谯郡鋕县人。”
“果然是乡里,实在是不好意思。”刘乘见状直接贴到门前来笑对。“因为无人引荐,所以先到谢氏那里寻到谢东山,他张口便说尊先父桓白鹿三字,这才有了谢阿遏的叩门。
“原来如此。”门内人叹了口气。“虽说是谢东山想要与刘琅琊做玩笑,但家门凋落,被人轻视也是实情。
“倒不如说是谢东山谁的玩笑都能开,他这人习惯如此,并无恶意。”刘乘不以为然道。“况且家门凋落,正当奋起,若是整日大门紧闭,虽然可以吹笛自娱,却又怎么指望邻居能够认识呢?”
门内人顿了一下,将其实还算有规制的大门奋力左右扯开,露出略显破败的院落,然后再三行礼:“家中萧索,没有什么可以招待的,但同郡长者上门,不敢不请入堂上。
刘乘点了下头,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对方身后站着一个跟谢玄差不多年纪的半大少年,还有几个年长仆妇......很显然,刚刚这个桓伊开门只开一条缝,固然有针对谢玄的警惕与反驳,也是有阻拦自己少年心气的弟弟,防止事情闹大的因素。
死了爹的孩子就这点好,他早熟。
早熟就方便交流。
顺着那半大少年依然炯炯的目光,刘乘回头看了眼不舍得走的谢玄,只是催促:“你也早些回去吧......这是你家邻居,将来说不得是同列做事的人,不缺交谈的机会。
去。
没错,既然是来征辟,总不能一上门就看孩子打架的戏码。
谢玄也察觉到了那个差不多大的少年,晓得怎么回事,只好拱手行礼,告辞而至于那桓伊明显听到刘乘言话,却面色不变。
人既走,刘乘方才入内,却不见女主人来应答,这个时候便大概能猜到,不光是爹死了,妈估计也没了。
果然,来到堂上,只有桓伊和他弟弟在这里招待。
这个情况结合对方反应,刘乘心中愈发有了把握,却并没有学什么北流做派开门见山什么,只坐在高位之后含笑来对:“我刚刚在门外闻得笛声,格外出色,是野王所奏吗?”
“正是我所奏。”桓伊语气平淡。“小时候随阿爷仕宦荆襄数郡,那时候便喜欢各处风情曲目,后来阿爷阿娘前后逝去,守孝数载,整日闭门在家中,也就是读书习武吹笛而已。
"闻得此言,刘乘如何不晓得对方其实是在说,他桓伊小时候去的地方多,视野开阔,而且读书习武都没有拉下?就是在自我推荐呢?
且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非常符合他品味的表述方式。
可见,说是闭门在家中,却也必然是有交游和走动的,不然如何知道他刘琅琊的名字、官职和性情?
而明知如此,刘阿乘却并不着急说什么正事,反而含笑来做邀请:“那我冒昧一次,能请你将刚刚没吹完的曲目吹完吗?”
“久知琅琊受乡人先贤嵇子之承,是乐理中的同好,岂敢不从?”桓伊闻言终于笑了一次。
说完,当场从自己弟弟手里取来笛子,便立在那里即行做吹奏。
笛声悠扬,刘乘虽然不懂行,却也能看出来听出来,这是真正的高手。
一曲奏罢,刘乘依旧不说正事,只是微笑来问:“这曲子可有名字?”
“是我个人所想,还没有名字。”桓伊依旧从容。“琅琊可要赐名?”
“我没那个乐理的本事,日后你遇到知己,自行做名便可。”刘乘摇摇头,还是没有提及正事。“你刚刚说你弟弟桓不才才十三岁?”
“是。
“你字叔夏,前面两位兄长可是在荆州?”
“是。”
“我见你已经加冠,可约了婚姻?”
.没有。
“那收拾一下东西,我去谢家借几辆车子,咱们走吧。”刘乘干脆起身。
桓伊终于愣住,然后赶紧来问:“敢问琅琊,我们去何处?”
“去我家中南园。”刘乘摆手道。“我之前不知道有这么一位同乡同里,现在知道了,自然要照顾你们,而你家中既然凋零到这个地步,只你和你弟弟二人,你此番随我去转任淮南,难道不带着弟弟,或者将弟弟寄养在我家?留几个仆人,日常打扫这里,等你登堂入室,或者成家立业,再归此间便是。”
桓伊无言以对。
而走了几步,刘乘复又回头来问:“我马上转任淮南、谯郡二郡太守,领前军将军,前军将军府司马、参军、功曹,又或者是淮南郡功曹,谯郡本郡功曹,你要做哪个?”
桓伊只是思考了数息,便迫不及待行礼:“司马虽重,参军虽清,可伊愿求本郡功曹,重立家门于故地。
刘乘再度点头,便真去隔壁借车子去了,甚至都没问桓白鹿到底哪里犯了忌讳?
-我是去借车子的分割线-昔桓景佞事王导,献白鹿而得丹阳尹,为人所指。后太祖迁淮南太守,以乡党故,欲辟景子伊,乃入乌衣巷,询谢东山,东山遥指西南曰:“彼即桓白鹿家。”太祖不知其故,乃以谢玄为前导,至桓氏门前,使之呼门曰:“此桓白鹿家中否?”伊自此常恨玄,而玄不得辩。
《世说新语》.仇隙第三十六太祖欲辟桓野王,隔墙闻笛声,既入室,不做他论,先求一曲,一曲罢,自乌衣巷借谢氏车载野王兄弟归南园。
《世说新语》.识鉴第七PS:感谢strugglego老爷的再度上盟!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