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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人只能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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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牡丹?”苗中华眉头微微皱起。

“沪西大舞厅最近新上的歌女吗?”

“我知道她,歌唱的一般,舞也就那样,但胜在身材火辣,每天给她送花篮的人倒也不少。”

白俊伟顺手往酒杯里添了两块...

王学森没接话,只把烟灰弹进玻璃烟缸里,动作慢得像在掂量分量。烟灰簌簌落下,细白如雪,又轻又脆,一碰就散。他盯着那点灰,忽然笑了一声:“老师,您这话说得真敞亮——能臣不是靠嘴皮子磨出来的,是拿命垫出来的。”

沈醉没应声,只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推到桌角。王学森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纸边,却顿住了。那纸不是寻常信笺,是日本陆军省特制防伪水印纸,边角压着一枚极小的樱花暗纹印章,墨色未干,带着新鲜油墨的微腥气。他抬眼,沈醉正望着他,眼神平静,却像两枚淬过火的钉子,不刺人,却扎得人不敢挪动分毫。

“这是赤木亲之签发的临时羁押令副本。”沈醉声音压得很低,“原件在虹口宪兵队档案室,我托了两个线人,一个在翻译科,一个在文书股,花了三根金条,才换来这一份影印件。”

王学森没急着看内容,先翻过背面。一行铅笔小字斜斜写着:“高素明,男,三十八岁,江苏无锡人,持中华民国护照,登记职业为‘华昌肥皂行’经理,无出入境异常记录。羁押原因:涉嫌参与租界黑市军需物资转运,证据链尚不完整,暂列为‘观察性拘留’。”

“观察性拘留?”王学森嗤笑一声,“赤木亲之连‘嫌疑’都不敢写死,说明他手里根本没实锤。”

“对。”沈醉点头,“但观察期只有七十二小时。过了这个点,要么放人,要么正式立案,移交‘特别审讯课’。”

“特别审讯课”五个字一出口,诊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截。王学森喉结动了动,手指无意识捻了捻袖口内侧——那里缝着一小块薄铁片,是他亲手打磨的刮胡刀片,藏了三年,从未用过,却始终贴着皮肉,凉而硬,像一道无声的提醒。

他终于展开那张纸,目光扫过几行日文,停在右下角一个手写签名上。赤木亲之的字迹凌厉如刀劈斧凿,末尾拖出一道锐利的钩,像一把弯刀悬在纸页边缘。王学森盯着那钩看了三秒,忽然抬手,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签名下方空白处——指腹传来细微颗粒感。他眯起眼,凑近了嗅。一股极淡的、混合着松节油与廉价香粉的味道钻进鼻腔。

“他用的是‘东山牌’墨汁。”王学森缓缓道,“去年秋,76号后勤处统一配发过一批,专供主任级以上官员签字用。赤木亲之……怎么也用上了?”

沈醉瞳孔微缩,随即颔首:“你记得清。”

“记得。”王学森嘴角一扯,“上个月,我替吴四保誊抄一份向汪先生呈报的‘烟土税执行简报’,就是用这墨汁写的。他当时还夸我字工整,说比他秘书强。后来我查过,东山墨汁产自苏州东山镇,配方里掺了蚕丝胶和云母粉,干得快,不易晕染,但遇潮会返潮——所以赤木亲之的签名底下,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潮痕,说明这份文件,是在昨天夜里,至少十一点后签的。”

沈醉沉默片刻,忽而笑了:“难怪戴老板说,你记东西,不靠脑子,靠鼻子、手指、耳朵。别人看字,你看气味;别人听声,你听呼吸间隔。”

王学森没接这捧,只将纸折好,塞回信封,推还给沈醉:“老师,这东西不能留在我这儿。赤木亲之签完就立刻送了出去,说明他心里有鬼。他怕什么?怕高素明真被保出来,更怕有人顺藤摸到他签这份文件的动机。”

“动机?”沈醉追问。

“对。”王学森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他不是单纯抓人,是在立威。最近日本海军跟陆军在沪上抢地盘抢得厉害,宪兵队想插手租界治安,可法租界巡捕房、英租界警务处都卡得紧。赤木亲之抓中华会馆一群人,表面是查走私,实则是打个样——告诉洋人,租界不是你们的保险箱,日本宪兵,随时能踹门。”

沈醉眉头锁得更紧:“那高素明……只是撞上了枪口?”

“不完全是。”王学森摇头,“他选在中华会馆聚会,本身就存疑。那地方鱼龙混杂,青帮、商界、日伪、地下党,全都有人常驻。高素明一个赣州来的肥皂商人,不去静安寺路的商务俱乐部,偏去那儿?说明他要么需要接触某类人,要么……本身就在等什么人。”

沈醉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制怀表,咔哒一声掀开盖子。表针正指着三点十七分。

“虞洽卿约了赤木亲之,明早九点,在礼查饭店茶座见。”沈醉合上表盖,“理由是商议‘华商联合会’新章程,涉及日资企业在华经营规范。这是公开邀约,报纸明天就会登。”

王学森眼睛一亮:“虞洽卿肯出面?”

“他收了五万法币。”沈醉淡淡道,“但钱是次要的。真正让他点头的,是你前天递过去的那封信。”

王学森一怔:“我?”

“你让婉葭以‘杜月笙义女’身份,托恒社老人,给虞洽卿带了句话。”沈醉看着他,“‘当年十六铺码头,虞老救过一个落水孩童,那孩子如今,在76号当差。若虞老念旧,便请为一介商贾,求个活命机会。’”

王学森喉头一哽。十六铺码头?他十二岁那年,确实在那儿被一个穿灰长衫的老者拉出漩涡,那人手腕上戴着一串沉甸甸的翡翠珠子,指节粗大,虎口有茧。事后他问父亲,父亲只摆摆手:“那是虞洽卿,上海滩的定海神针,别提,别谢,记住就行。”

原来婉葭竟查到了这个。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烫,不是因为烟,而是某种久违的、被看见的震动。

“虞老答应了。”沈醉继续道,“但他有个条件——高素明必须当场承认,自己只是个生意人,所涉‘走私’,纯属误会,且愿签署一份《华商守法声明》,承诺永不再入租界任何敏感场所。”

“这等于自证清白,也等于把柄交到赤木亲之手里。”王学森冷笑,“虞洽卿这是拿高素明当投名状,换日方对华商协会的默许。”

“对。”沈醉毫不讳言,“但这是唯一能走通的阳关道。阴沟里爬,迟早被淹死。”

王学森沉默良久,忽然问:“赤木亲之那边,谁去递话?”

沈醉没答,只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王学森顺着方向望去——诊室门缝底下,一只沾着泥点的黑色皮鞋尖,正微微晃动。

他猛地起身,拉开门。

占深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燃的烟,冲他咧嘴一笑:“吴副主任,您这办公室,比76号档案室还难进啊。”

王学森没骂,也没笑,只抬手,重重拍了拍占深肩膀:“走,上车。现在就去礼查饭店。我请你喝下午茶——用赤木亲之最爱的‘三鹤牌’锡兰红茶。”

占深一愣:“你怎么知道他喝这个?”

“因为他抽的烟,是同一厂家代工的。”王学森转身抄起桌上那份文件,边走边道,“东山墨汁厂,三鹤茶厂,背后都是大阪‘丸井商事’。赤木亲之签字用他们的墨,喝茶用他们的茶,说明他不是在效忠天皇,是在给丸井赚钱。”

占深瞳孔骤然收缩,跟着王学森大步跨出药店。冬日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两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两条绷紧的弦,横亘在青石板路上。

车上,王学森没说话,只从内袋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十个人名,旁边标注着职位、嗜好、弱点、关系网。翻到中间一页,他用红铅笔圈住一个名字——“赤木亲之”,旁边写着:“嗜锡兰红茶,忌生姜,左耳微聋,每月初七必赴‘满洲映画’观影,随身带银质烟盒,内藏氰化物胶囊。”

占深瞥见那行字,手心沁出一层薄汗:“你连他看电影都盯?”

“不盯他,盯谁?”王学森合上本子,语气平淡,“他不是敌人,他是钥匙。开了这把锁,后面全是活路。”

车子驶过外白渡桥,黄浦江风裹着咸腥扑进车窗。王学森望着江面游弋的日军炮艇,忽然道:“占深,你信不信,三天之内,高素明能走出虹口宪兵队?”

占深没犹豫:“信。”

“为什么?”

“因为你说信。”占深直视前方,声音很轻,“你从没输过。”

王学森笑了,笑声低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他摇下车窗,将手中那半截烟弹进江水。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猩红弧线,瞬间被浪花吞没。

“那就赌一把。”他低声说,“赌虞洽卿的面子,赌赤木亲之的贪婪,赌吴四保的算计,赌建丰的急迫……更赌我自己,够不够狠。”

占深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你输不起。”

“我知道。”王学森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湖,“所以,这次我得赢。”

礼查饭店旋转门叮咚作响。王学森整了整领带,踏进大厅。水晶吊灯倾泻下暖光,映得他胸前那枚银质怀表链闪闪发亮——表盖内侧,用极细的刻刀,雕着四个小字:申公豹伏。

没人看见。

就像没人看见,他西装内袋里,静静躺着一张薄如蝉翼的胶片。那是昨夜沈醉交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高素明弟弟在赣州家中书房的全景照片。书架第三格,一本《本草纲目》旁,露出半截蓝布包边的笔记本。笔记本封皮上,用钢笔写着两个字:归途。

王学森没拆胶片,也没看照片。他知道,那本子里记着什么。

那是建丰在赣南秘密建立的地下电台频率、呼号、联络暗语,以及,一条从未启用过的、通往重庆的备用交通线坐标。

高素明来沪,不是为救弟弟。

他是来送钥匙的。

而王学森,必须在赤木亲之发现这把钥匙之前,把它,亲手,插进76号最深处的那把锈锁里。

风从黄浦江吹来,卷起梧桐落叶,在礼查饭店门前打着旋儿。王学森抬脚,踩碎一片枯叶。咔嚓一声轻响,脆得惊人。

他迈步向前,背影挺直如刃,割开冬日浓稠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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