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雨过天晴。
中欣大厦五楼刚完成整体装修。
空气里弥漫着板材胶、新油漆混合的浓烈刺鼻气味,闷得人鼻腔发涩,走廊墙面还泛着崭新的冷白乳胶漆光泽,地面瓷砖光洁发亮,边角堆着没清运干净的少量装修废料,通风只靠几扇敞开的玻璃窗,刺鼻异味散得缓慢。
电梯“叮”一声停下,白妙晴率先迈步走出来,李杰跟在她身后,鼻尖下意识皱了皱,满眼好奇地打量整片办公区。
不同于六楼高层开会地点的空旷,五楼整片开阔大厅划分出清晰的职能区域,指示牌崭新发亮:后勤部、情报部、人事部、行政部等一字排开,隔间与独立办公室错落分布,格局规整,一副刚搭建完毕,还未完全步入正轨的
模样。
大厅里摆着十几张崭新的办公工位,十几名员工各自落座,指尖不停敲击崭新台式电脑的键盘,屏幕冷光映在一张张略显紧绷的脸上,人人都埋首忙碌,整片空间只余下键盘敲击声与换气扇微弱的嗡鸣。
最内侧那间面积最大、全落地钢化玻璃隔断的独立办公室里,总经理孙千里正倚在办公桌边,透过透亮玻璃将电梯口的两人尽收眼底。
在看清李杰的瞬间,他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的冷笑,抬手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人事办公室。
片刻后,当初和白妙晴签下外勤专员合约的中年人事经理,快步走了出来,径直迎向二人:“欢迎李部长,我来带你办理入职手续。”
白妙晴侧头看向身侧的李杰,压不住心底的疑惑,轻声发问,语气满是好奇:“你真要签约?不用回学校上课吗?”
李杰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平淡:“大三所有专业课我都提前自学完了,正好趁这段时间过来,攒一份工作履历。”
这话落进白妙晴耳朵里,心底瞬间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膈应。
她当初辞掉列车员工作,跟家里大吵一架,才入职这家公司,只分到外勤专员的岗位,整日在外奔波、搜集各类市场情报,风吹日晒四处劳碌;可李杰还没正式毕业,一来就直接坐上后勤部部长的位置,高下立判,这份待遇
差距,实在让人觉得不公。
气
这时人事经理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微微颔首自我介绍,嗓音温和:“我姓韩,韩信。”
随即抬手示意前路:“白专员,李部长,两位跟我这边来。”
李杰闻言顿时愕然,目光细细落在对方身上。韩经理个子不高,是个眉眼平和的中年男人,穿着熨帖的深色衬衫,脸上没有半分张扬,周身透着一股云淡风轻、万事了然于胸的沉稳气质,完全没有常人取名“韩信”该有的傲
“你真是兵仙韩信?”李杰低声问了一句。
第二时间线刷新,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多一个兵仙,似乎也不稀奇。
韩经理闻言只笑嘻嘻摆了摆手,“都是虚名而已。”
他不作多谈,侧身引着李杰往办公区深处走,推开一间独立隔间的门。
李杰暗暗惊诧,但见识过旱魃这种《山海经》里面的大妖神,还有八仙这些修行人,碰上一个“打野”似乎也不那么让人意外。
后勤部部长的房间约莫七八平米,空间不大却一应俱全。
靠墙摆着一张宽大崭新实木办公桌,配套一把高背皮质办公椅;一侧立着通体实木封闭式书柜,柜内还空空荡荡,只摆了两本空白台账;靠窗位置放了一长一短两张布艺小沙发,中间配一张窄边茶几,墙面崭新,空气中的油
漆味在密闭小屋里显得愈发呛人。
韩经理扫了一眼站在门外的白妙晴,转头对李杰交代:“整层都是刚装修收尾,办公室缺任何办公用品、耗材,直接跟内勤行政报备就行。咱们后勤部一共四名在岗人员,四人的简历都在这里。”
李杰顿了顿,话到嘴边又刻意吞回半截,低声试探:“他们都是普通人,还是……………”
韩经理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没有正面作答,伸手递过来一份薄薄的塑料文件夹:“看过简历你自然明白,我就不留在这儿打扰你熟悉环境了。”
李杰伸手接过文件夹,心头满是一团迷雾,客气地将韩经理送出办公室。
白妙晴也识趣告辞。
关上门后,李杰不动声色走到窗边,缓缓环视整片五楼办公区。
外头开阔大厅整齐排布十几张工位,在岗员工全都紧盯电脑屏幕,埋头处理资金数据、情报卷宗,一派忙碌景象。
大厅内侧沿墙排布着六间和他这间规格相近的独立单人办公室,每一间都对应一个部门负责人。
唯独最靠里,面积足足多出一倍的那间玻璃房最为宽敞,挂着总经理牌子。
总经理孙千里的专属办公室,厚重落地玻璃隔绝内外,却又能将整片大厅动静尽收眼底,气场截然不同。
“这孙千里还真能装逼。”李杰不屑坐回办公椅,打开塑料文件夹,慢慢翻看自己新岗位的四个下属简历:
“周顺,男,25岁,复旦大学社会学硕士,毕业第一份工作就是天眼察后勤部文员。”
“江屿,男,26岁,复旦大学数学系信息与计算科学专业,毕业后做过互联网企业,跳槽来了天眼察。”
“苏绵绵,女,22岁,华东理工大学社会工作专业,毕业就入职。”
“林翘,女,24岁,复旦大学新闻专业,毕业后在电视台担任实习记者。”
李杰指尖反复摩挲着薄薄的纸质简历,来来回回看了两遍,心底已然大致摸清了这四个人的底细。
四个后勤部员工,居然有三个出身复旦,唯独苏绵绵是华东理工毕业,这份学历配置实在太过刻意,根本不像普通私企的人员招聘格局。
李杰眸光微沉,心中瞬间通透——复旦这三人大概率都有问题。
天眼察的创始人大姐,本就是复旦大学的退休老师,由她一手搭建起来的特殊机构,从自己母校搜罗一批藏在人间,修为不高的毛神小妖,无疑是最方便、最稳妥的选择。
这么看来,普通人根本挤不进这家隐秘的资金平台公司。
倒是这个苏绵绵,不知道是有什么特殊?
就在他暗自思忖之际,办公室门外传来清脆的敲门声。
“嘟嘟嘟!”
李杰当即收敛眼底的异色,挺直脊背端坐在办公椅上,刻意摆出一副沉稳威严的领导姿态,沉声开口:“请进。”
“吱呀”一声轻响,办公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张年轻圆滑的面孔探了进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谄媚笑容,身姿微微弓起,姿态恭敬又讨好,小心翼翼迈步走进房间,正是档案里的周顺。
“李部长好,我是后勤部员工周顺。”
李杰抬眸,沉默地打量了他片刻,将他那副趋炎附势,极度会来事的模样尽收眼底,而后神色平淡,含蓄地点了点头:“有事儿?”
周顺被他不咸不淡的气场压得面色微紧,脸上的讪笑更浓了几分,连忙收敛多余姿态,恭声汇报:
“今天公司有四位主管预约了和您会面,他们申请资金的报备材料、明细台账全都整理好在江屿那边存档备着呢。您看要不要抽空开个会,大家一起核对研究一下资金审批事宜?”
李杰心底瞬间掠过一抹喜色,暗自感慨,果然天底下最好做的职位就是领导。
有事儿下属干,没事儿干下属!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沉稳的气度,淡淡应声:“行,刚好我新官上任,也趁这个机会和大家熟悉磨合一下。”
周顺闻言瞬间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连忙贴心接话,主动安排后续事宜:“那我现在立刻去申请公用会议室,挨个通知全员到场,准时开会。”
周顺快步退出部长办公室,刚坐回自己的工位,身侧一道轻柔的身影便立刻凑了上来。
“周顺哥,新来的部长据说还是个学生?”
苏绵绵眉眼弯弯,语气软糯好奇,一双水润的眸子满是探究,压低声音悄悄打听,模样看着单纯无害。
“人事那边是这么说的。”周顺回答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在天眼察待了没几天,他已经深谙这里的规矩,职场之中言多必失,多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被人曲解利用,成为告状攀咬的把柄。
轻飘飘一句回答,不确认、不深究,直接给苏绵绵碰了个软钉子。
随即周顺刻意抬高了几分音量,扫过办公区本部门众人:“林翘,江屿,准备一下,一会儿部门开会,新部长要核对几位主管的请款申请资料。”
办公区一侧,林翘闻声抬眸。
她身姿高挑挺拔,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商务套装衬得身形纤合度,勾勒出流畅漂亮的肩颈线条,白皙修长的双腿裹着哑光肉色丝袜,端庄又明艳。
耳畔发丝利落挽起,胸口别着一枚精致的彩色羽毛胸针,细碎流光点缀其间,不张扬却自带矜贵艳色。
她抬眼斜睨了周顺一眼,长睫轻颤,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清冷傲气,不热络,不敷衍,只轻轻颔首,算是应声知晓,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工位另一侧的江屿也有了动静。
他是中等匀称身材,身形偏瘦,面容素净沉静,唇上留着一层整齐干净的浅淡小胡子,衬得气质愈发内敛沉稳。
一身合身的深色西装搭配规整领带,衣着平整挺括,没有一丝褶皱,动作一丝不苟。
他垂眸盯着桌面台账和一堆资料,闻言眼皮未抬,嗓音低沉寡淡,极简吐出两个字:“知道。”
话音落,他依旧低头打理手头文件,周身安静得近乎透明,全然没有凑热闹的意思。
周顺见状不再多言,伸手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张制式会议室申请单,握着笔低头快速填写信息,动作娴熟利落。
苏绵绵见他口风极紧,半点不肯透露新部长的底细,只得乖乖坐直身子。
又过了一会儿,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好奇,微红的眼珠轻轻转动,转头凑近林翘,小声挑拨:
“翘姐姐,我之前还以为你能力最强,早晚肯定能升任部门领导呢。而且我听说,新来的部长是上交的?你们复旦和上交可是老牌名校死对头,这下有得看了。”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微滞。林翘面色一僵,眉宇间瞬间染上几分尴尬与愠怒,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江屿的手也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怒色。
就连正在填单的周顺也立刻停下笔,转头严肃提醒:“苏绵绵,别乱说。复旦和上交都是国内顶尖985名校,底蕴相当,各有所长,素来只有学术比拼,没有什么对头之说,别私下乱传闲话。”
他深知公司藏龙卧虎,最怕私下抱团非议领导层,当即快速收尾手中单据:“我先去敲定会议室,你们做好准备,等我通知。”
说完,周顺捏着申请单,大步朝着李杰的办公室走去,姿态恭敬又稳妥。
苏绵绵伸长纤细的脖颈,鼻尖轻轻翕动,敏锐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陌生气息,眼底满是期待与探究:“新来的部长到底是什么神仙人物?真的好好奇。”
另一边,江屿依旧沉默寡言,指尖飞快地整理着堆叠的资料台账,动作精准细致。
他拿出各色颜色贴,按照资金类目,申请优先级、审批进度,给每一份材料的核心重点逐一标注,条理清晰,规整得无可挑剔,将内勤细致工作做到了极致。
林翘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前方的办公室玻璃窗,只能隐约看见屋内周顺躬身点头,恭敬汇报的身影,姿态极尽谄媚。
她素来心高气傲,来到天眼察这一个月,自认能力、资历样样拔尖,本该稳稳拿下后勤部部长的位置,如今这个职位却被一个尚未毕业的外校学生截胡。
此刻再看周顺的谄媚模样,心头顿时涌上满满的不服气,鼻尖轻轻一哼,一声冷淡的气音溢出唇间。
她偏过头,抬手找了找肩头的西装领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胸前的羽毛胸针,眉眼冷傲,腮瓣微鼓,满脸写着不屑与别扭。
正暗自郁结间,周顺快步从李杰的办公室走了出来,手里扬了扬办妥的会议室申请单,声音清亮利落:“开会了,第二会议室!现在就走,全员到场。”
话音落下,工位上几人迅速行动。江屿早已将所有台账资料规整完毕,各色标签条理分明,摞得整整齐齐,他一言不发,单手抱起文件叠,第一个起身迈步,动作沉稳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苏绵绵温顺地拿起桌上的软皮笔记本与白色保温杯,指尖轻轻扣上杯盖,身姿轻盈,紧随江屿身后,一双眸子依旧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好奇,悄悄望向部长办公室的方向。
唯独林翘满心不情不愿,心底的傲气与不甘翻涌不止,却不敢公然违抗安排。她冷着一张明艳的脸,眉眼覆着薄霜,身姿挺拔地站起身,踩着利落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跟在队伍末尾,浑身透着疏离又别扭的气场。
周顺快步上前推开第二会议室的门,姿态得体,侧身站在门边,颇有绅士风度地等候三人依次走入。
待所有人落座就位,他才小步快行折返,恭敬地停在李杰办公室门前,轻声汇报:“部长,所有人都已经到齐,随时可以开会。”
李杰抬眸,随手抬手理了理额前的发丝,指尖顺势拿起桌上那四份薄薄的员工简历,眉眼清淡,语气平淡无波:“好,走吧。”
李杰抬脚踏入会议室的一瞬,原本尚且松散的空气骤然凝固,沉闷压抑的氛围瞬间笼罩整间屋子。
崭新装修的房间本就气味刺鼻,此刻死寂无声,连众人的呼吸声都压得极轻,暗流涌动。
李杰径直走到会议桌主位落座,脊背挺直,环视一周,神色骤然一改,周身气场瞬间沉敛凌厉——仙人模式!
惊雷醒神!
两秒!
牛鬼蛇神,显形!
端坐原位的江屿,内敛沉静的人类面皮之下,悄然透出一副憨厚实的竹鼠脸轮廓,眉眼粗钝、双耳微圆,带着地底生灵独有的厚重质朴,转瞬又被人形皮囊遮盖,快得无人察觉。
身侧的苏绵绵,软糯温柔的脸蛋隐隐化作一团雪白蓬松的玉兔小头,眼瞳泛红湿润,兔耳微微颤动,温顺皮囊下的妖性一览无余。
最紧绷的是林翘,她感知到秘术威压袭来,拼尽全力强行压制心底的恐惧与妖形,竭力维持人形,可发根处的黑发依旧不受控制地泛起层层斑斓流光,七彩发色隐隐浮现、明暗交替,藏不住锦鸡妖的本源特质,暴露了她的慌
乱与忌惮。
唯独最会察言观色的周顺,全程战战兢兢、腰背紧绷,神色惶恐不安,身形面容却没有半点形异动。
李杰眼底掠过一抹错愕,随即哭笑不得。
四人之中,居然是最不起眼,只会溜须拍马的周顺,修为最为深厚,足以稳稳压住自身异动,躲过惊雷醒神窥伺显形。
他原本还暗自揣测,手下好歹能有一两个正常人撑场面,没想到整个后勤部,清一色全是藏在都市里的小妖。
老子成就人仙之前,世间哪有这么多毛神妖怪!
看来第二时间线的刷新,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不光是灵气开始复苏,恐怕从正德十三年开始,毛神和小妖都有了更好的生存环境,所以才能活到今天!
敛去眼底所有心绪,李杰指尖轻轻扣了扣桌面,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上位者的威严,沉声开口:
“现在,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