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以陈水生为首的八名技术工人,坐上飞机飞往莱茵河畔的路德维希港,在巴斯夫化学本部参加培训。
此次培训云集了巴斯夫化学全球各个分公司的行业精英,水生同志凭借出色的德语基础和过硬的基本功,圆满完成了培训任务,并在最终的考核中拔得头筹,作为此次培训表现最优秀的学员,他的个人名字和照片被张贴在本
部大楼的走廊里,供人瞻仰。
半年的培训结束后,在沃克先生的建议下,水生还顺手参加了亚琛工业大学硕士研究生招生考试,一不小心就考上了格哈德·冯·霍曼先生的研究生,进行了为期两年的深造,并以优异的成绩顺利拿到了毕业证和学位证。
这下等于给他身上又镀了好几层金,回国之前,巴斯夫化学本部将他请过去,询问他是否有意向担任即将筹建的巴斯夫化学东亚区总经理。
水生却笑着摆手拒绝,自家公司那边现在都忙冒烟了,哪有闲心去干这事?
对于他的婉言谢绝,总裁卡尔·博施博士觉得有些惋惜,但还是表态我们巴斯夫化学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也希望能够与他达成更多方面的合作。
一两年半,陈水生归心似箭,拿上毕业证,坐上飞机一路飞回了江城。
江城还是老样子,只不过化工厂旁边多了几栋崭新的建筑物,自家院子里,女儿苒苒正领着一个小男孩嬉戏打闹。
“苒苒!”
水生放下行李,站在大门口,冲俩孩子拍拍手。
“爸爸回来了!”
小星苒一溜烟的跑过来,水生一把把她抱起,“爸爸你咋才回来,人家都想你了!”
“哈哈,宝贝想爸爸了,爸爸也想你们啊,妈妈呢?”
“妈妈在上班,我今天放假,在陪弟弟玩。”
水生蹲下来,看看眼前长得虎头虎脑,咬着手指头,呆呆望向自己的小长福,捏捏他的小脸,“知道我是谁不?”
小家伙有些不好意思,转过头,看看姐姐,又指着屋子里的一家人合照,“你是爸爸!”
“诶,乖儿子,快来让爸爸抱抱!”
小家伙一头扑到他怀里,绕着他的衣扣,“爸爸你怎么才回来啊,妈妈想你想得都哭呢!”
“你妈太完蛋,你等会她回来的,看我不抽她!”
“爸爸不要打妈妈!”
“咳咳!”
门口传来两声咳嗽,水生一转头,看到风采依旧的媳妇,急忙放下俩孩子,撒丫子跑过去,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媳妇想死我了!”
“死鬼,你还知道回来啊!快点把我放下,当着孩子的面成何体统!”
阮明蕙拍了他一下,莞尔一笑,“那边的事都利索了?”
“利索了,拿了个材料化学硕士,这下不用担心你老公我失业,让全家饿肚子了!”
“我就说我老公是最厉害的!”
阮明蕙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俩孩子眼巴巴看着,臊得她脸一红,“一边玩去!妈妈和爸爸有话要说!”
“略略略,妈妈不知羞,和爸爸亲嘴!”
“小兔崽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好了好了媳妇,消消气,对了咱爹呢?”
水生把她放下,俩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阮明蕙摇摇头,“爹领着娘去香江了,娘现在也想开了,什么大的小的,都是无所谓的事情,她现在一门心思都扑在文杰身上,希望把他好好培养一下。”
“文杰今年十岁了吧?”
“嗯,下个月过生日,对了哥,你在德国就没找个女伴啥的?”
阮明蕙给他倒了杯水,笑着揶揄一句,水生一瞪眼,“你可拉倒吧,有你我还惦记别人?那也太贱了!”
“哼哼给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
阮明蕙靠在他身边,扯扯衣服面料,“材质不错啊,学校给发的?”
“哪有那么好,是拿学校给的奖学金买的......对了我这还剩下不少。”
水生打开行李,从里面掏出厚厚一沓马克递过去,“我以总分第一名的成绩顺利毕业,学校奖励了我最后一笔奖学金,总共是六千马克,你都收着吧!”
“诶呦嘿,今天算开眼了,外国钱!”阮明意像个小管家婆一样,忙不迭接过来,拿起一张对着太阳照了照,又凑过来,一脸兴奋,“值钱不?”
“必须值钱啊,按照官方汇率,现在是1:0.8,但实际在黑市上,一马克可以兑换四到六块钱!”
“哇哇哇那不是发财了嘿嘿!”
阮明蕙兴奋得两眼冒金光,急忙打开自家的存折本,将这些钱一股脑收进去。
“这是给你买的化妆品,防晒保湿的,这是给孩子们买的......还有香肠……………”
“老公辛苦了,抱抱!”
虽说俩人结婚也快八年了,不过阮明蕙仍是很黏他,眼下老公求学两年半回来了,她可是打心里高兴,恨不得马上天黑,和老公好好温存温存。
“抱抱………………”
水生亲了她两下,“还没做饭吧,我去给你弄点德国烤面包,我跟你说媳妇,就这么个小面包机,就花了我两百马克!”
“败家子呦我的哥!”
阮明蕙接过面包机,左看右看,摇摇头,看上去也不怎么样嘛!
“吃面包,配香肠!”
晚上一家四口团团围坐,孩子们看看切成片的面包,还有那一节节的香肠,愣住了。
“爸爸,你在那边就吃这个?”
“甭提了,一天三顿都是,那里可没什么小鸡炖蘑菇,也没有酸菜炖粉条,都是这些货。”
“啊啊啊......那也太难受了吧!”
“好吃!”
小长福倒是不客气,抓起香肠咬了一口,香得他眯起眼,咯咯一笑。
“快尝尝吧,你爸爸为了做面包,还专门买回个面包机………………”
“对了小老虎哪去了?”
“甭提了,那家伙体型长得太大,街道办都吓坏了,说是要送动物园,我就悄悄把他摔到山上去了,这都半年多没见着了。”
“我还给大老虎拴了红绳呢!”小长福大声嚷嚷。
“应该是彻底回归山林了吧!”
水生有些怅然若失。
不过想想,这也是大老虎最好的归属了。
大猫跳上炕,看到水生回来,靠在他身边蹭了蹭,躺在他大腿上,歪着头瞅瞅他,伸出黑黑的爪子抱住他的胳膊,一双眼睛叽里咕噜转。
“喵!”
大猫的意思很清晰,回来了?
水生笑着摸摸猫头,给他一节香肠,大猫叼着跑到窗台上,蹲下来一口口的吃掉。
虎子也扒着门缝进来,她早就闻到了肉香味。
“虎子也有孩子了,出生没多久,就被街坊邻居全给抢没了,这帮人真是的......”
“是啊,虎子现在也是老狗了。”
“汪汪汪!”
虎子听着这话刺耳,气得直叫。
一家四口都笑起来,小小的屋子里满是快乐的气氛。
千禧年后,大规模城市更新改造开始了,水生原本以为自家这两亩地的大院子,怎么还不给个千八百万的补偿款?
他想得有些美。
为了纪念江城的工业发展历史,传续化工行业脉络,以他们家为核心的周围一圈,都被列入工业文化遗产,不但不能拆除,反而还要重新修葺,作为文物重点保护起来。
至于他在自家院子里种的那一片树,也作为珍惜物种资源保护起来,卫星定位,严禁砍伐!
看着远处的棚户区一片接一片的拆,人家大把大把的拆迁款揣进口袋,水生有点蒙,咋个情况,我算错了?
“哥别瞅了,没咱们的份儿!”
阮明蕙也叹气,太过分了,周围都拆没了,怎么偏偏就剩下我们家这片地被划入保护范围?
“算了,爱拆不拆吧,反正咱家也不差那点钱。”
水生无奈一摊手,回了屋子。
苒苒考上了西工大,只有寒暑假能回来,小长福也上了高中,每天课业忙得很,经常做题做到半夜。
至于最有出息的小舅子阮文杰,一口气考上了麻省理工的研究生,明年就要毕业了。
阮明娜自香江科技大学毕业后,就进入先锋化学工作,逢年过节也回来看看他们俩。
老太太和阮怀民一起去了香江,一来治病,二来调养,第三就是对阮文杰不放心,亲自去教导他,已经好几年没回来了。
至于厂子里的那些老伙计们,也是该退休的退休,调走的调走,换上一些年轻面孔,办事风格和之前大相径庭,让他有些不太适应。
他的振华特焊如今已经把业务扩展到全国乃至东南亚地区,所作的都是高精尖焊接业务,甚至接了很多保密项目,如核潜艇、火箭、特种装备等等,连续多年都被国家列为重点扶持的高新技术企业。
“这一晃我也快退休了!”
阮明蕙和水生走到大秃顶子上,看着这座养育了两人整个青春时代的大山,不由得感慨不已。
“是啊,岁月催人老。”
水生把镰刀放在地上,歪头看看媳妇,嘿嘿一笑,“还是那么漂亮!”
“要死了你,哪漂亮了,头发都白了不少了!”
阮明蕙一声娇嗔,水生把她搂在怀里,“还不让我说实话了?我媳妇就是好看,是天上下来的仙女,被我捡到了。”
“讨厌,你没听明娜说么,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那西施眼里出什么?”
“什么?”
“眼屎啦!”
“讨打!”
水生笑着挡住媳妇的小拳头,安抚她坐下,“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不好听的我可不听哦!”
“一个人的故事,那个人活了两世,第一世的他一辈子窝窝囊囊,娶了个彪悍的败家媳妇,家里没钱,只得去工地干活,后来一脚踩空,从十几层楼掉了下去,活活摔死,等到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岁那
年……”
“咦,他这是......重新活了一次?”
“是啊,他觉得上辈子活得太窝囊也太憋屈,这辈子一定要逆天改命,正好这个时候,有个厂子招工……………”
“那后来呢,他有没有娶杨丽芬?”
“当然没有了,重活一次咋能又走回老路……………”
夕阳西下,两口子静静坐在大秃顶子下的小山坳里,静静讲述着属于或不属于他们的故事,风轻轻的从身后的坟茔旁吹过,发出簌簌轻响。
一道白色光芒飞过来,稳稳落在陈水生的肩膀上,将喙里叼着的一丛羽毛放到他的手心。
两口子的目光追逐着被风吹起的羽毛,飘飘摇摇,一直飞向遥远的天边。
这样的人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