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喻霜觉得他这反应很奇怪,她记得这件事他早便想起来了,甚至连那铃铛的事都记得,这会儿竟有些轻拿轻放的意思,像是真不在意。
他也并没有顺着说下去, 话转得很快, 似赌着气般冷笑:“我的女儿才不会似他儿——”
话说到一半他声音顿住, 反应过来这话最后要落在何处,又蹙眉改了口:“我才不会像他一样做禽兽事,更不会让我的女儿怨恨我。”
言罢,他转头看她:“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大可放心。”
陆崳霜怔然一瞬,旋即轻笑出声:“我知道,我也没有疑心你。”
杜羿承垂眸看着怀中女儿, 肩膀感受她的重量,如今他最在意的人都倚靠在他身上,好似飘荡的柳叶终于落地生了根,亦让他生出些惶惶之意,怕会撑不住她们。
屋中安静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你是不是希望我能与他们修好,将从前的事全部放下。”
毕竟她夹在中间也难做,若不是嫁给了他,她同黎氏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近不近远不远地尴尬着。
若他能与杜裕重新修好,官场上他能多出个倚仗,日后杜家的家财也能名正言顺全然给他们的女儿,毕竟虽则杜裕膝下只有他一个儿子,但这种事谁又能说得好,万一今日就开了敲,晚上纳两个妾,说不准真能老来得子。
他不信杜裕对黎氏有多么情根深种,且不说他当初对娘亲也是深情,可不耽误他移情旁人,更不要说他若真在乎黎氏,当初根本不会一刻都忍不了,全然不顾念黎氏名声。
陆喻霜意外看他:“你怎会这样想?”
杜羿承没敢回头去看她的神色,许是怕从她面上看出期待,亦或许是怕自己再次明说做不到这种事,会看到她面上的失望。
可陆喻霜紧着问他:“我不是都同你说过了吗,你我成亲这么久,我可从来不曾在你这边说过主院的一句好话,你怎么突然这样问。”
杜羿承声音很沉:“你是知道这种事我不会听你的话,还是你也真心觉得我不应该同他们重新修好?”
她沉默片刻,在他肩膀处寻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坦然开口:“都有罢,不过若我是你,我也咽不下这口气,但我又觉得,凡是没必要做得太绝,你舅父是你的底气,但一辈子太久了,谁又知起起伏伏的事会不会落到你头上,若你真出了什么事,公爹总能帮你一把。”
不等他开口,她指尖便落在他腿上轻轻敲着:“虚与委蛇先将有用的东西握在自己手中才是硬道理,有些人年岁比你大那么多,用力活又还能活多久呢?但我会这样想,并不是让你这样做,毕竟现在说什么都是假设,也不是所有事都一定要理智占上头,咱们现在什么也不缺,殿下待你也算是看
重,没到非要你向他低头的地步。
陆崳霜撑起身,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面颊,凑在他耳边小声道:“你还在意我说你不稳重的事吗?这可与这些无关,你为什么不会觉得,在我眼里你很有骨气血性啊,能像你这样为了娘亲要跟生父断干净的,又能有几个呢?”
她的话似能从耳中绕道他心口,轻捏着他的心随意把玩一样。
他喉间不自觉滚动两下,却仍压不住因她而起的悸动。
他转过头,便能对上陆喻霜透着光亮的眼,他好像第一次能明显地从她温柔的眼里看出情意。
或许从前也有,只是他未曾往这方面想过,被他生生给忽略了去。
杜羿承感受着面颊似被鹅毛轻轻抚过的滋味,抬手捂上怀中女儿的眼,执拗地又问了一句:“你真这样想,还是在哄我?”
陆喻霜下颌枕在他肩膀处,这倒是让他看见的仅剩她的耳尖。
“当然是真的,我喜欢你的骨气,那就势必要接受你永远有公爹这个恼人的事,总不能所有好处都让我占了。
她贴得他近了些,说话时呼出的气酒在他耳畔:“只要你别同他们吵得太狠便好,面上过得去就成,真落个忤逆的名头连带着对咱们女儿都不好。”
言罢,她离他远些,把他的手臂挥去,轻轻去戳女儿的脸:“你捂着她干什么。”
小孩子现在还什么都听不懂,只是谁碰她,她就盯着谁看。
陆喻霜故意道:“这个倒是可以跟你爹学一学,若是你爹哪日真对不起我了,你可不能原谅他。”
杜羿回过神来,在开口时莫名有些幽怨:“你方才还说你信我。”
“有吗?”陆崳霜笑着瞧他,“信归信,但这些话告诉女儿也不是错呀。”
杜羿承只能在家中陪她待两日,第三日夜里便回要宫中上值。
太子没说什么,还好脾气地让人置办了贺礼,不辨喜怒地落下句:“孩子生了,这下可能收收心?”
杜羿承应了声是,但迎着太子意味不明的视线,他拱手道:“殿下宽厚,唯愿属下微末福气献与殿下,望殿下早得麟儿。”
太子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抬手将他打发出去。
回来上值他依旧是于夜里守在皇帝所居殿宇的殿门外,他这几日未曾过来,也不知这番举动落在皇帝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皇帝或许并不知晓一个臣子家中是否有什么要紧事才告假,只会觉得他突然的离开是有意为之,以至于再见到他时,皇帝一直盯着他,神色难明。
这些日子皇帝的身子也好了不少,话亦能说出来些,但依旧声音嘶哑。
虽则现在还是太子兼国,但许是为显太子的孝心,他每日都要到陛下身边去念读朝臣送上来的奏折,事无巨细地等候皇帝开口处置朝事。
以至于如今前朝所有棘手的事皇帝都知晓,病中多思,只会让他亏损的更快。
他白日昏睡夜里难眠,由内侍扶着在寝殿内四下行走,步履蹒跚之貌已然是强弩之末。
在三日后的深夜,皇帝终是命人将杜羿承传召入内。
不过秋日殿中便已烧了地龙,皇帝坐在榻沿,身形佝偻着却仍有天子之威,他混浊的眸子一点点落到实处,开口时声音嘶哑:“到近前来。”
杜羿承本半跪在地上,不过几息的功夫,屋中地龙便已熏得他盔甲下的背脊要生汗,他起身上前几步,静听陛下吩咐,心口却不受控地发沉。
皇帝似是并不急着开口,亦或许是天家人说话,便是只说一半,剩下另一半留着人去猜。
“朕记得,当年你是先在宫中当差。”
杜羿承不好不答,皇帝是不是记得他不知道,但他是真不记得。
不过他倒是记得在净佛寺见到陆喻霜那次,好像就是随皇帝出宫,如此看他应当确实先在宫中当差,甚至还有可能常常在御前行走。
故而他应了一声是,又到了一句:“臣惶恐。”
皇帝沉吟片刻,双眸微微眯起,落在他身上:“你为人沉稳,办事牢靠,当初太子向朕讨你过去,朕还有些不舍,听闻你近日得了一女?”
杜羿承神色凝重几分,但仍旧沉声应了一句是。
“当年,你救朕一次,解了心腹大患,杜裕为你求封,你却说你甘居一小吏,只求朕为你指一门婚事,朕允了。”
杜羿承闻言,恭顺接话道:“臣如今与内子琴瑟和鸣,是借了陛下恩泽,亦感念陛下恩情。”
皇帝兀地笑了一声,却陡然面色一变,抬拳抵在唇边猛咳了几声,嘶哑揪心,似要将肺腑搅碎,好能从喉咙口咳出来。
“那时,朕觉得你与你父不一样,倒是不慕名利——”旋即,皇帝极具威慑的视线定在他身上,“所以,太子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竟让你欺君罔上,对他忠心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