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羿承由着记忆中的他带动自己翻动锅铲,免得里面的东西糊底。
吃多了糊的东西才真会给人吃坏。
不过他觉得知崇这话也太过小瞧他,他哪里会给她吃坏,顶多弄出来的东西并不好吃罢了。
但记忆中的他并没有与知崇多辩驳,只在这呛人的味道中坚持,待全然做好,又将最后一点热油浇上去,伴着油星乱响到结束。
杜羿承重新去洗手,才发觉手背被烫到一块,记忆太过久远,他已回忆不起究竟疼不疼,待他再次回过神时,面前所见变换,他已跨过了月洞门踏到卧房院中。
已入夏, 陆崳霜穿得单薄坐在院中小凳上,面前的小几应当是临时起意摆出来的,屋脊投下的一小片阴影,正好能将她遮挡在其中。
只需一眼,他便瞧出陆崳霜兴致缺缺, 盯着面前的杯盏发呆,或许是听到他靠近,她才缓缓抬起头,身子坐直了些:“夫君。”
杜羿承上前几步,在她对面坐下,知崇将面从食盒之中端出来摆在小几上,他听到自己开口:“尝尝,我试过了,比京都之中的要正宗。”
陆喻霜依旧恹恹的,抬头瞧他时,倒是让他有些紧张。
他前些日子给她做面时很不凑巧,她生产突然,坐月子又要忌口,而那碗坨了的面在紧急关头又哪里有人能注意到,待下人收整马车时,直接扔到泔水桶里。
他知道在他忘却的过去里,肯定也给她做过,不然她不可能与他主动提起,这回可好,该他有的宣判怎么也逃不过去。
陆喻霜没立刻动作,只是盯着他瞧了半晌,而后才轻牵起唇角,用竹箸挑面送到唇边:“夫君辛苦。”
她没夸这面来哄他,却也没挑拣着面的不是,而是比寻常吃得多些,可饶是如此面到最后还是剩了些。
眼见她越吃越艰难,杜羿承直接扣住她的手腕,将竹箸夺过去,连同碗一起推到一边:“不用勉强。”
陆喻霜却顿了一瞬,而后重又仰起头,莹莹双眸竞透出几分可怜,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怯意开口:“夫君,你是嫌我吗?”
杜羿承慌忙道:“我没有嫌你。”
但即便是他答得这样快,也阻挡不了她的沮丧。
杜羿承因这份无措而脑中空白,幸好记忆中的他动作很快,直接搬挪着凳子到她身边去,熟练地把她揽到怀中,手在她后背轻轻安抚,再把声音来得极其温柔:“我没有嫌你,我是不愿让你学坏了身子。”
陆喻霜倚在他肩窝处,没有挣脱他的力道,从此处也正能让他看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算着此刻的时月,孩子顶多五个月。
他断不准她委屈的由来,还以为如此便能将她哄好,却听她又道:“你是担心我撑到孩子吗?我又开始吃不下饭,你会怨怪我饿坏了孩子吗?”
杜羿承当即道:“不会,这不怪你,此前害喜、如今苦夏,我也吃不下东西,更不必说你。”
陆喻霜终是能平复些心绪,额角顺着向下去蹭他的胸口:“夫君,那是我错怪你了,你会怪我埋怨你吗?”
杜羿承听见自己答得又快又熟练:“这也不会,我永远不会怨怪你。”
陆喻霜这回不说话了,老老实实倚在他怀中。
杜羿承顺着记忆中的自己去感受怀中的重量,见她半晌没再开口,这才缓缓松一口气。
他只庆幸此刻只在回忆之中,若是让现在的他受这一连串的问,定是答不得这样快。
他从未见过陆喻霜这样,虽则此后的她有时同他说话并不讲什么道理,但也不像此刻这样敏感多思,他想,或许是有孕的缘故,加之身子本就不舒服才会这样。
他感受到心口闷闷的疼,此刻心里唯余庆幸,幸好孩子已经平安生下,她已将这日子给过去,可怀中安静了没多久的人却开始低声啜泣。
杜羿承抬手脱捧起她的面颊,顺着与她分开些距离,正让她清瘦的脸贴近他的掌心。
因着眼眶含泪,她泛红的眼尾显出别样的味道,唇瓣也因吃过面而辣得殷红,细腻的面颊透出薄粉,还这么喃喃唤着他:“夫君……………
或许是因他此刻的心境不同,带着那么点过尽千帆后的回味,他能感受到记忆中的自己不偏不倚的心疼,可现在重新回看过往,他控制不住地觉察出了自己另一种压不住的念头。
她竟也有姑娘家在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可爱,可怜兮兮地望着他,让他忍不住用指腹抚去她的泪,盯着她移不开眼。
他随着记忆中的自己放肆地盯视她,可下一瞬他却发觉自己离她越来越近,在他毫无防备之下,轻轻吻上她的面颊。
杜羿承没反应过来,自己与她分开时,显然她也没反应过来,眨动的长睫也压不住眼底的怔愣。
紧接着他便听见自己安抚她道:“霜霜,别哭了,哭多了伤眼。”
他自责地叹气:“你若是心里憋屈,那便怪我罢,这样会不会让你好受些?”
陆崳霜咬着唇不说话,杜羿承轻吻上她的唇,记忆中的他,是自责到极致的无能为力,连安抚她的办法都没了什么新的花样,只能回归到夫妻间这最简单平庸的一种亲密。
待分开时,陆喻霜确实止住了泪,但她的长睫却控制不住颤了颤,面上带着难为情的羞赧:“夫君,你不能这样,再欠下去我真还不动了。”
杜羿承没听懂她的话,记忆中的他却是懂了,直接抬手抚上她的脑后重新将她按到怀中:“那这算我白送你的罢。”
杜羿承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回忆里脱离,陷入神志不清的昏睡中,但等他再睁开眼时,天光渐暗,模糊的视线刚清晰的刹那,他便瞧见了守在榻边的陆喻霜。
她又气又急又恼,抬手在他胸口处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你吓坏我了知不知道,累了不会提前同我说吗?”
悬着的心在人醒来后终于回落,陆喻霜冷静了许久,可眼眶还是控制不住湿润:“换了三个大夫都说你是累极困极才会昏睡,可怎么给你施针你都不醒,你是故意吓我吗?”
杜羿承神思恍惚,但对上她湿润的眼,突然福至心灵,拉着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
陆崳霜撞在他胸膛上,当即明白过来他是要将她的注意转走。
脑子磕坏了,这点招数倒还是原本那一套,没什么新鲜,她不想让他含糊过去。
可杜羿承学着记忆中的样子在她后背轻抚着,还夹着嗓子柔声道:“霜霜,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