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罗滕迪克教授将会通过视频通话参与讨论班的消息,被传出后,这场数论圈内部事件变成了全球数学界,或者说,全球人的公共话题。
紧接着,东京大学、京都大学、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牛津大学、波恩马普数学研究所的数学家们纷纷在推特上发消息确认将亲赴华国。
燕大很快放出了消息,讨论班定在下月的七号,周一下午16点,燕大数学中心国际会议厅。
一小时之后,三百个名额全部报满。
负责登记名额的行政老师被电话轰炸到差点把座机线拔了,最后临时开放了线上直播通道才算勉强平息。
报名名单里除了国内外各大高校数论组的教授和博士生之外,还有不少不属于数论领域的人,做微分几何的,做表示论的,甚至做数学物理的都来了。
用田院士的话说,这就好比当年怀尔斯在剑桥做费马大定理报告的时候,台下坐了一堆拓扑学家,他们不一定能听懂每一个技术细节,但大家都想要知道这一刻正在发生什么。
更何况,他们在见证历史的同时,还能见到代数几何教皇这种传奇人物!
一个在比利牛斯山脚下隐居,几乎与数学界断绝一切联系的隐士,一个所有数学机构发邀请函都石沉大海的存在,居然为了漆吴和望月的这场讨论,公开露面了!
上一次他在任何公开场合被提到,还是十年前一个法国记者在蒙彼利埃火车站拍到他拄着拐杖买面包的照片,照片登在《世界报》上,标题写的是《数学教皇的晚年》。
但现在,这位传奇人物居然出现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全球数学系的邮件列表,推特和数学博客,一位波恩大学的代数几何教授非常激动:“教皇出现了,这比任何情况都罕见!”
“教皇很关注华国的那位天才,这次出来应该是因为他。”
“已经在期待了,这次漆吴和望月的辩论场面一定很精彩!”
不少数学方向的学生在社交媒体上发帖,说自己若不能亲临现场将抱憾终身:“格罗滕迪克亲自关注的讨论班,我一定要挤进去!”
评论区有人回复他:“你确定你听得懂大佬们在说什么?”
有人反驳说:“你以为数论学家就听得懂吗?教皇都出来了,还能听到漆吴和望月的辩论,谁会不去?”
“你们就不好奇,漆吴和望月到底谁是对的吗?”
消息传开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陶哲轩在推特上公开回复:“没想到这次格罗滕迪克教授也会参与讨论班,我觉得我坐在家里就不太合适了!”
舒尔茨几乎是同一时间通过波恩大学数学系的官方推特账号确认了行程,他写道:“已经请漆帮我留了位置,感谢漆!”
当“世界一流数学家齐聚燕大”“数学教皇为漆吴出山”等标题席卷各大媒体时,大量的媒体曝光吸引了无数吃瓜群众开始围观这场顶级的学术盛宴,新闻评论区和论坛里全是调侃。
“不懂就问,格罗滕迪克是哪个战队的?主玩什么位置?”
“主玩代数几何,副业是种地,绝活是隐居,战绩,单杀整个数学界。”
“这位大佬不是隐居了吗?为什么出来了?”
“大概率是因为漆神,之前他就很关注漆神的成果,听孔采维奇透露,漆神的论文格罗滕迪克都看过。”
“被大佬关注,漆神的压力不小吧!”
“这次望月的理论如果真的成立的话,霓虹那边人估计不会放弃这个踩漆神的机会!”
“霓虹人不喜欢漆老师吗?”
“那得要从一个叫做羽生的人说起了......”
海的那边,霓虹网友表现得格外狂热,论坛里迅速盖起了应援楼,他们的观点出奇一致:既然全球都在关注,那正好见证历史,望月教授用十几年心血构建的体系,绝不可能因为别人的质疑而动摇!
随着讨论的不断发酵,这种学术上的较劲逐渐被染上了资本的色彩。
霓虹国内的一家巨头企业,川上财团,也就是Niconico母公司,它的创始人川上量生,突然召开新闻发布会,高调宣布为了捍卫人类逻辑的尊严并推动划时代的数学理论,将设立一个高达一百万美元的悬赏。
只要有人能够找出望月理论的错误并且让望月承认,一百万美元奖励就归这个人所有!
新闻一出,网络炸锅了。
“一百万美金找漏洞?!霓虹人为了保住面子也是下血本了!”
“楼上的格局小了,川上财团花一百万美元营销,能让全球的数学天才都去研究望月的理论,一旦理论被验证正确,川上财团的形象直接和人类逻辑之光绑定,不得不说,霓虹人是懂得宣传的!”
“化学硕士前来报到!虽然我连阿贝尔是个人还是地方都不知道,但我已经下载了论文!这天的富贵轮到我了!”
“楼上化学兄冷静,我看了一眼望月的论文,光目录就用了三十多页,定义至少有五百多条,这就是传说中的从入门到入土吗?”
“你们这些都是去送人头的,我宣布,这一百万我势在必得!虽然我连高中数学都忘光了,但我准备了一个万能漏洞公式,只要对着任意一行看不懂的公式,大喊一声你这儿显然不对,钱不就到手了?”
“楼上你们看清楚了,你要找出漏洞,还得让望月承认才行!”
网络上的讨论日益增多,时间也来到了讨论班开幕的第一天。
燕大数学中心国际会议厅,距离开幕还有几分钟,三百个座位已经全部坐满,过道上加了五十把折叠椅,过道上还站了三四层人。
邱院士、陶哲轩、漆昊、舒尔茨、斯皮罗、费先科都坐在第一排,田院士主持开场,简短的欢迎辞说了不到两分钟,会议厅的侧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身材瘦削的男人走了进来。
望月新一走到为他预留的座位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份打印好的讲稿。
他没有跟周围人打招呼,只是闷头接上了投影仪,与此同时,会议室正前方的屏幕亮起,格罗滕迪克教授通过在线链接的视频出现了。
画面中,那位隐世已久的老人坐在书房的轮椅上,背后是法国上午柔和的阳光,他的面容虽然苍老,眼神却依然锐利。
见到教皇后,会议厅里的人和正在观看直播的人几乎是同时吸了一口气。
望月抬起头,看到了屏幕上的格罗滕迪克,他愣了一下,然后微微欠身,用英语说道:“格罗滕迪克教授,很荣幸能见到您。
格罗滕迪克隔着那块高清显示屏,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的幅度极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格罗滕迪克动了。
不过这个回应在望月预料之中。
格罗滕迪克对谁都是这样,当年对法尔廷斯是这样,对德利涅也是这样,教皇不会对任何人假以辞色,礼节性的点头已经是最高规格的待遇。
他调整了一下话筒,打开讲稿第一页,准备开始。
然后格罗滕迪克动了。
显示屏的摄像头捕捉到了这个画面清晰地转播出来,老人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望月,落在讲台侧面的漆昊身上。
当漆吴向他招呼时,格罗滕迪克皱巴巴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
会议厅里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笑容!
望月也看到了。
讲稿的第一页还摊开在桌上,但他脑子里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上面了。
望月安慰自己说,漆吴之前的工作确实和格罗滕迪克有交集,教皇对他示好是人之常情,这不代表任何东西,等讨论班结束之后,等我把宇宙际泰希米勒理论展现出来之后,格罗滕迪克就会认可我。
望月翻开了讲稿,开始了他的报告。
“长久以来,算术几何的框架建立在单一算术宇宙之上,我们研究椭圆曲线、研究基本群,所有构造,所有比较,都局限在同一个基础框架,ABC猜想,本质是暴露了这套单一框架与生俱来的缺陷,也就是说我们缺乏有效工
具,直接刻画加法结构与乘法结构之间深层的张力。”
“格罗滕迪克教授的远阿贝尔几何告诉我们,可以通过基本群复原几何对象,但他的构想,依旧停留在同一个数学宇宙之内。”
“我提出新理论,就是把这一思想推向更远的地方,我们应当同时考察多个相互独立、互不嵌套的算术宇宙,建立宇宙之间的联系,通过跨宇宙的比较,提取单一宇宙内部无法观测的算术不变量......”
望月的思路非常清晰,从霍奇剧院的定义到对数壳的构造,从宇宙际联络的函子性质到全局测度空间的路径均衡机制,每一步推导都严格限制在宇宙际泰希米勒理论的公理边界之内。
不少人已经听得快走神了,但漆昊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望月讲稿,听得非常认真。
望月翻到讲稿的第三部分,开始展示推论3.12的完整推导过程。
“在推论3.11建立了局部剖面的测度基准之后,跨宇宙映射通过全形结构自然诱导出一个对数体积不等式的传递函子。这个传递函子保持了体积壳的形式不变性,因此......”
“望月教授。”
漆昊站起来的声音很轻,但在会议厅里,他成功吸引了快要昏昏欲睡人的注意力。
“你刚才说跨宇宙映射自然诱导出传递函子,这个自然诱导的具体函子构造,在你的论文第三部分附录A中标注为由全形结构的定义可直接导出,我在这里构造了一个反例。”
“在你的公理体系内,这个歧义项导致的不确定性无法消除,推论3.12所依赖的传递函子,在宇宙际泰希米勒理论的当前公理设定下,不是自然诱导的,这和你刚才展示的全局路径均衡机制存在直接冲突。”
“你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会议厅里出现了一阵骚动,大家都注视着望月,猜测对方接下来的反应。
望月看到是漆昊后,笑了,说:“我看过你写的反例,但不得不说,这是对宇宙际理论的一种误解,源于你未能理解我的体系,你的反例符号上看似成立,但实际是基于错误的运算设定。”
“具体是哪一步的运算设定出了错?”漆昊问。
望月走到黑板前开始写了起来:“你在处理多宇宙映射的复合时,错误地在路径选择中引入了可交换的函子,这种可交换性在全形结构中并不成立,你需要重新调整。”
他等望月说完,然后拿起另一支颜色的记号笔,在望月圈出的位置下面画了一条新的推导线。
“这是全形结构的定义原文,第三部分定义3.7.2,如果你认为我用的可交换性是错的,那你需要修正的是这个定义本身。”
“因为我的推导和这个定义是完全一致的,或者你告诉我,你圈出的这一步推导,违反了你公理体系中的哪一条定理或定义?具体是哪一条,什么编号?”
会议厅里的空气又紧了一分。
陶哲轩放下了托着下巴的手,目光在望月和漆昊之间快速切换,舒尔茨翻着手里那本厚厚的打印版望月论文,眉头皱得很深,手指在推论3.11和3.12之间的那几页来回翻动。
望月顿了一下,说:“定义3.7.2。”
定义3.7.2 ?
普通人要从五百多页论文中找到定义3.7.2可不容易,但幸好的是,漆昊有记忆宫殿。
“定义3.7.2写的是,定义行文完全没有区分单宇宙与跨宇宙情形,条件是全域通用的。”
“所以,我的推导没有违反你的理论体系。”
台下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声议论。
“我刚才翻了论文,找到了望月说的定义,结果我发现漆吴是对的!”
“你意思是说,望月还没有漆昊了解他的论文吗?”
“漆昊难道把望月的论文都背下来了?”
“不会吧,那也太变态了!”
议论声越来越清晰,望月眉头紧锁,快步走回台前拿起自己那本厚厚的论文稿,哗哗翻到对应章节,逐字逐句反复比对。
一页、两页.......等通读完整条定义,望月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漆昊。
“定义内确实没有附加边界约束.......你是用什么办法把整篇论文啃到这种程度的?要知道我公开这份论文还没有一个月的时间。”
漆昊一本正经说道:“你可曾听说过量子阅读法?”
望月一怔,下意识答道:“略有耳闻,坊间流传的速读噱头,难道你依靠这个通读了全文?”
漆昊轻轻摇了摇头:“我没用。”
你逗我呢!
望月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不死心问道:“那你怎么能在短时间内把我的论文记得清清楚楚?”
漆昊摊手:“只是普通人认真看书罢了,别总想有什么新办法。”
“回到我们刚才的反例上,现在你认为如何?”
望月不服气地说道:“这只是一个小问题,稍微修一下就好了。”
“它不会影响整体理论的成立。”
漆昊提醒他:“但这是推论3.12的枢纽环节,如果这一步的歧义无法在框架内被消去,那么整个推论就无法从宇宙际框架中导出标准不等式,这个逻辑关系我在论证报告中已经详细列出来了。”
望月笑道:“这个可交换性的技术细节,我可以承认存在表述上的不严谨,但这只是修补性的工作。”
“真正的问题是,你依然在用一种带有强烈传统概型论色彩的方式来理解我的理论,漆老师,你虽然在我的公理体系内写出了反例,但你的思维并没有真正进入这套体系。”
“你只是把我的符号当成一种新的语法,用它来翻译你原有的想法。而我构建这套体系的目的,从来不是让它成为一种可以被旧思维翻译的语言。”
“在这个理论里,任何一个数学对象都不能脱离宇宙际联络的全局结构而被孤立地检验。”
“你今天在它身上找出一个看似矛盾的局部细节,就像一幅巨型壁画上刮下一小块颜料,放到显微镜下对着颜料分子说,你看,这个颜色和整幅画的主题不符,你不能用个别颜料分子的来质疑壁画的主题。”
“这样太片面了。”
卧槽!
还颜料分子和壁画,说什么只抓住了个别现象,用片面的眼光看问题,你李森科附体了吗!
难怪多布然斯基等人被李森科气得去了美国,现在漆昊能理解了。
像李森科式擅长歪理邪说的人,他就不讲逻辑。
更何况望月还比一般人聪明,换一个普通人来,早就被望月的理论绕进去了!
漆吴还没有吐槽完,舒尔茨就坐不住了。
在他看来,漆昊已经清楚地指出了望月的问题,结果望月还不承认,这让舒尔茨十分生气。
数学家如何能不讲逻辑?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指向了那个象征跨宇宙映射的箭头:“望月教授,问题在于,你的推论3.12试图沟通的两个世界,拥有完全不兼容的运算结构,如果不对核心公理做重大修改,这两个世界之间的墙根本无法打穿。”
“这导致你理论的输出端与外界彻底隔离,也就是说这意味着我们目前无法检验你的工作。”
然而,望月并没有被说服,他认为这是舒尔茨是在用传统几何的惯性偏见来看待他全新的宇宙逻辑。
他固执重申,只有懂他体系逻辑的人才能明白他的理论体系。
会议厅里的气氛一度僵持到了极点。
“望月这套体系至少要花一年时间来学习,关键学了之后,还只能来研究他的理论,投入成本太大了,谁愿意学!”
“你确定你花一年时间能学明白吗?”
“学不明白,那就没人看懂他这一套理论了,看不懂他的理论,你连质疑他都不行!”
“望月不愧是天才,这样一来,岂不是没人能质疑他了?”
舒尔茨和望月还在争论着,邱院士在角落里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陶哲轩摘下眼镜,感到了头痛,斯皮罗和田院士简短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摇头。
在观看直播的安德烈、济宁等人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大多数人开始讨论了起来,认为这场世纪辩论,最终只能在这种僵持中遗憾地落下帷幕。
此时,唯有格罗滕迪克看向了漆昊。
因为他发现漆吴站在一旁,居然沉默了下来。
漆昊要放弃了吗?
此时外界不知道的是,漆昊的大脑中,数不清的线索在记忆宫殿中不断地被抛出,碰撞又弹开。
漆昊知道,望月并非智力不足,他本人陷入那种内部视角太久了,这种数学信仰不是靠一个反例,或者一句检验不能就能击碎的。
要解决这个,就需要找到望月思维逻辑中最关键的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屎山代码中最重要的一行代码一样。
只要找到这一行代码,那么望月的理论自然而然就会崩溃。
过了一会儿,漆吴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两条信息。
第一条来自于诺维科夫,过年的时候,诺维科夫来京城看他,诺维科夫说过望月那家伙回霓虹之前,不知道从什么渠道搞到了一批苏联时期的冷门文献。
那东西在莫斯科都没几个人看过了,也不知道他拿去研究了什么。
而第二条,是安德烈带来的笔记!
别里的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