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谢安然懒得特意跑酒店安置行李,索性直接扎在剧组里忙活起来。
他随手拿起拍摄计划翻了翻,又看了看旁边的概念图,好奇地问:“宁导,这个镜头有什么说法吗?”
宁吴正在监视器前坐着,头也没抬,淡定解释:“俯瞰大镜头,是告诉观众场景感;然后切特写,是让观众有记忆的层次感。这就是分镜。你可以看看,其实电影跟漫画一个道理——分镜的审美,直接决定你作品的衔接度和
信息量。”
谢安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的导演都有极强的镜头感,能在脑子里把具体画面和内核先勾勒出来,再通过调度把它变成现实。
这既需要理论打底,也需要天赋。就算是外界嚷嚷着“圈外人”的郭帆和饺子,其实也都专门去进修过,系统学过导演和分镜的知识。
谢安然的确动了往导演方向转的念头。原因倒也不复杂——他想自己拍电影。自己做导演,能带来的公众效应更强,说不定哪天真能让爸妈也跟着一起活过来。
这时候,现场正在拍进站的戏份。一大群本地聘请的群演按照调度指令四散开来,把车站的氛围撑得热热闹闹。
王保强一身民工打扮,背着大包,活脱脱一个赶春运的打工人,气质和装扮跟周围环境几乎毫无差异。他和几个特约龙套说笑着往“站内”走。
紧接着,另一个角色出场了。刘天王穿着时髦的外套,旁边是同样青春靓丽的范彬彬。两人听着傻根咋咋呼呼的嚷嚷,刘天王忍不住开口:“这种人,就得给他一个教训。”
范彬彬皱眉规劝:“你别作恶了。”
“这怎么叫作恶......”
刘天王摆出一副浮夸的表情。
很多人都说刘天王演技一般,但那多半是早期留下的刻板印象。年轻时他有偶像包袱,演戏多少有些端着。可进入九十年代之后,他其实已经开始慢慢放下架子,正经把自己扔进角色里。
尤其是2000年以后,表演状态愈发游刃有余。不信可以对比一下《天下无贼》和《门徒》———————两者完全是不同性质的演出。至于《十面埋伏》,反倒稍逊一筹。
不过,这些在另一位影帝面前,还是要稍逊半筹。
梁家辉出场了。他戴着帽子和眼镜,一身灰色外套,下身是条再普通不过的裤子,看上去就是个中老年人打扮,人畜无害。他笑容温和,可目光却异常锐利,那股子矛盾感从监视器里透出来,让正盯着屏幕的谢安然整个人都
愣住了。
“这才叫演技嘛。”宁吴啧啧两声,他实在太喜欢这种演员了。一转头,发现谢安然沉默不语,他轻咳一声,赶紧找补:“我不是说你演技差哈。”
谢安然嘴角扯了扯——你还不如不强调。此地无银三百两,亲。
一个镜头拍了一上午才收工。谢安然麻溜地跑去找梁家辉。
“辉哥。”
“哦......安然啊。”梁家辉听到喊声,拍了拍衣服,抬头看他,“你这是干嘛?”
谢安然嘿嘿一笑,殷勤地递上热水:“辉哥,我来讨教讨教。”
“跟我啊?”梁家辉乐了,“这么看得起我?”
“辉哥,我可是看你电影长大的。AABB,左左右右……………”谢安然说着还比划了一下动作。
梁家辉哭笑不得:“你还不如不看了。”
“那换一个——你是不是我的意中人啊?”谢安然笑呵呵地又接了一句。
“你就喜欢看这种喜剧片吗?就没有深度一点儿的?”梁家辉被他逗得无奈。
“《东邪西毒》我看过,《棋王》也看过,还有《火烧圆明园》。”谢安然认真想了想,“还有一部你跟外国人演的,叫什么来着………………”
“《情人》。”梁家辉无语地替他补上,“其实还有一部,你一定看过。”
“《新龙门客栈》!”谢安然眼睛一亮。
“聪明。”梁家辉哈哈一笑,搂着谢安然的肩膀坐下,“你想学什么?”
“学演戏啊。”谢安然一本正经。
“那总得有个方向吧。”梁家辉打趣道,“理论派我就不说了,你也是科班出身。我们香江那边主要靠实战,说实话,我的理论也是后来才补上的。”
谢安然问出了那个最根本的问题:“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能演什么像什么。”
很多演员都有自己的舒适区,也就是所谓的“演什么都像自己”。
星爷的风格别人学不来;黄渤和沈腾,不管演什么角色,观众看到的首先还是他本人;就连刘天王,多少也沾一点这个。
唯独梁家辉,是真的厉害——演什么像什么,简直绝了。
尤其是《智取威虎山》里的座山雕,要不是看了演员表,谢安然打死也认不出那个人居然是梁家辉。
“这个东西嘛……………”梁家辉哈哈一笑,语气倒很轻松,“其实也简单。每次演一个角色之前,我会给他写一个小传。这个小传不是写一次就完了,而是每次演的时候都要补充。你要在不偏离人设的情况下,把这个角色一点一点
地补全。”
“哦......还有呢?”谢安然追问。写人物小传这件事他其实已经在做了,但总觉得还差那么一点。
“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领悟了。”梁家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年轻的时候,演技也没那么好。有些东西,是随着你对人生的感悟,再结合角色的经历,才能演出来的。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你全身心投入到一个角色里去,
那个角色自然就活了。”
谢安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搓着手,露出一个略带讨教意味的笑:“辉哥,能让我看看你写的‘黎叔’人物小传吗?我好做个参考。”
谢安然失笑,从怀外掏出一个笔记本扔给我:“给,子上看。记得之前请你吃饭。”
“冇问题啦。”孙桂梁用一口蹩脚的港普回答。
“他大子......”谢安然笑着拍了我的胳膊。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很讲感觉。尤其是谢安然那样的人,谈得来,几句话就能成朋友;谈是来,这是理都懒得理。
梁家辉的脾性很對我胃口——有什么弯弯绕绕,复杂,直接。
梁家辉翻开笔记本,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差距在哪外。
谢安然是围绕角色直接写了一个故事,根据人设把人物的后史、性格脉络破碎地延伸了出来,体量还没丰富到几乎不能拍一部大后传的程度。
而我自己还局限在角色的故事发展线下,大传的厚度自然就没了差距。
至于角色理解这一层,就更讲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看来那次的黎叔,只会比这位葛小爷更坏了。”梁家辉在心外啧啧两声,小致没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