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姑娘身体软软地靠在车壁上,脸颊皮肤比往日更白,一动也不动。
谢玄杀凝眸看了很久。
护送来的侍卫察觉出不对,疑惑地探头看了一眼,这一眼足以叫他肝胆俱裂:“谢郎主、谢郎主饶命!公主、公主………………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乌皎的模样,已经无需大夫来查验,她惨白到隐隐发青的脸色足以说明,她已经气绝多时。
侍卫吓得连连磕头,嘴里翻来覆去说着“不知”。
谢玄杀的反应却很安静,一直维持着手掀车帘的姿势,声音也平淡:“宫里发生了什么事,皎皎触怒了皇帝?所以皇帝要用她,来给我一个下马威, 是么。”
“不不不,不是不是,宫里一切平常,什么都没发生!陛下只是和公主长谈一番,第二日一早便下旨送公主回来......公主上马车的时候还好好的,真的还好好的!”
谢玄杀低声重复:“好好的?好好的.....”
他既无怒斥,也无癫狂,就是这副平静的模样,却叫侍卫吓破了胆,跪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起。
谢玄杀却已注意不到他了。
很久后,他终于有了反应,身体像锈住的骨架,僵硬地动了动,慢慢走上马车,在乌皎身边坐下。
“皎皎,”他揽过她无力的身躯,“皎皎啊......你这是怎么了。
“有什么为难之事......什么为难之事,不能好好的回到我身边,讲与我听?”
“这是在做什么?我不是都与你说过,我都说过了啊......这是在做什么?”
谢玄杀慢慢收紧手臂,将她嵌进自己身体里,下巴抵着她头顶,侧脸慢慢贴上她的乌发:“好啦,不怕,你睁开眼睛看一看我,你为难的、担忧的事情,告诉我,我一定妥善解决,无论什么塌天大祸,我都可以处理的......不怕了......”
抱着她冰凉的身体,他的身躯也渐渐冷下去。
心口那一团热气散了,手指也再无半点温度。
谢玄杀转了转眼睛,他双眼干涸异常,甚至连一滴泪都流不下来;他的灵魂,似乎还没有从片刻前安然期待的快乐中脱离出,骤然被扔进寒冰与烈火,还茫然的感觉不到痛。
但他的身体,已经湿上熟悉的凌迟感。
谢玄杀小口小口的呼吸,只觉她紧挨他身体那一侧堵塞异常,那半边身子,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谢玄杀手缓缓一动,机械地上下搓着乌皎的肩膀至手臂:“皎皎,不应该让你离开我。片刻都不应该。我们只分离了这么一会......你身子就这样凉。”
他手臂剧烈颤抖着,动作也不成章法,有什么东西从乌皎手上垂落,轻轻一声落在地上。
谢玄杀低头看,俯身捡起。
信封中有两封书信,一封是给他的,另一封留给她的母亲。谢玄杀低垂眉眼,甩开留给皇帝的那封,展开自己的,一行行读了下去。
吾爱止兄亲鉴:
往日时光,蒙兄长厚待照拂,奈何世事翻覆造化弄人,你我身份之别,小妹心中时时惶恐。今母皇诏命,欲迎我入宫临朝,更令人惭愧难言。前有国事山海重压,后有兄长所面窘迫,处境维艰。而我却成了未曾付出丝毫的既得利益者。
兄长浴血收复江山,最后却被阴阳相谋手腕夺去胜果,若兄长不肯,只怕要与母亲兵戎相见,不死不休;若兄长点头,却又沦落到饮恨屈辱之地步。小妹不忍任何一种情景出现,思来想去,此身既不能奉以孝道,又辜负兄长恩义。如此孝义两失,今生已是罪孽重重,唯有一死可全忠孝之节。
此身既去,万望兄长勿咎母皇。兄长雄才伟略,有安邦定国之能,堪为母皇嗣子,来日承继大统,匡扶社稷,亦代小妹侍奉母皇左右。母亲一生坎坷,命途多舛,乃小妹满心相怜的苦命之人,乞兄不计前嫌,护她晚年安宁平顺。
皎妹愧笔。
谢玄杀反复看了三遍。
看到最后薄唇一弯,竟是笑了起来,低头亲亲乌皎的头发:“皎皎,原来竟是这么一点小事。小傻子,将你为难逼迫至此的,竟只是这么一件事。”
“......竟只是这样一件事,便值得你,待我如此残忍。”
他在残忍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谢玄杀笑了又笑,揽着乌皎,在她冰凉的脸颊上落下轻吻,嘴唇颤抖:“皎皎,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这里的变故惊动了军营中的人,一行十几人冲出来。韩孟书为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护送的侍卫匍匐在地,不停摇头。
韩孟书顾不得尊卑礼法,一把掀了车帘,旋即大惊失色:“主帅,姑娘她怎么——”
谢玄杀没理会他,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下,抱着乌皎,犹如一尊雕像。
他指尖搭着一张薄薄的纸,风灌进来,只听哗啦哗拉纸张吹动的响声。
这种时候也没那么多讲究,韩孟书咬牙,劈手扯过这张纸,一目十行读了下去,读到最后,已是浑身颤抖。
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根本不敢,也不忍心看谢玄杀。双臂高高举过头顶,奉上这封信:“主帅!”
谢玄杀垂着眼眸,片刻后,解开自己的披风。
他一向都是用自己温热的手抱乌皎,怕钢筋铁骨的冰凉,会令她难受。此刻,铁手到底没有那么灵活,解开披风扣节实在吃力。
谢玄杀面无表情,换了手,然后脱下披风,裹在乌皎身上。
将她裹得严实,铁手一揽,单手抱她走下马车。
外面一干面面相觑的人,见此情状也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望着乌皎白的脸色,压抑悲怆纷纷跪在地上。
韩孟书更深得低下头去,将乌皎的信件高举头顶,交还给谢玄杀。
谢玄杀把乌皎向上托了托,用身体一侧借力,让她软软靠在自己怀中。伸手取过这张薄薄的信纸,慢慢用力。
脆弱的一张纸,在他钢筋铁骨中变得褶皱,碎裂。
“主帅!!”韩孟书目眦欲裂,不敢置信地望着谢玄杀,“这是姑娘给您留下的唯一绝笔信!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忍心毁去!!”
谢玄杀面色冷冽,张开手掌,破碎的纸屑随风散去。
韩孟书大惊,徒手去捞,也只捞到一两片残破的碎片。身后其他人或扑或抓,但更多的碎屑还是转眼间便被风卷走,没了踪影。
韩孟书痛心疾首,攥紧手上残留的两片碎屑,上面却只有两笔墨迹的笔画,那字字肺腑,却连只言片语都不剩了:“主帅!您怎么能如此对待姑娘?!"
谢玄杀扔了碎纸后,合起手掌,牢牢抱紧乌皎,她的头毫无生气软垂在他心口处。他笑了下,眸底一片惨然:“我怎样待她?”
“她待我毫无怜悯之心,我又该怎样待她呢。”
这话听的韩孟书气血上涌,一时顾不得上下尊卑,抬头直视谢玄杀:“主帅何出此言!姑娘待您之心,天地可鉴!她不忍心看你承受半分屈辱,生怕你为难委屈,待你分明是心疼至极!您这样说,这姑娘如何安心闭眼?实在是太委屈她了!”
心疼至极?
她夺去了他最珍爱人的性命,将他的心活生生剖出来,血淋淋撕碎了他的灵魂。做这一切,为的是他谢玄杀的尊严,地位,荣耀。
就为了这些。
谢玄杀仰起头,哈哈大笑。
“主帅......”
谢玄杀渐渐平息,低低道:“去传,公主的死讯。告诉皇帝,我要见她一面。”
恒政殿内一片狼藉。
奏折凌乱铺了满地,朱批的墨倾洒在地上蜿蜒如血,香炉翻倒,香灰撒的满地狼藉灰白。
陈淳熙就坐在这片狼藉的中央。
她没有戴冠,夹杂着隐隐白色的墨发散乱披着,微微佝偻背,手肘撑在屈起的膝盖上,手里握着一张薄薄的纸,指节捏得发白。
谢玄杀抱着乌皎进来。
并非是他心存善念,打算让这母女见最后一面——自从他抱住乌皎,就再也没松开过手。
陈淳熙眼珠僵硬转动两下,慢慢抬眼,看清谢玄杀和他手臂间的姑娘,身躯猛然一动,踉跄着爬起来。
“别过来。”谢玄杀说。
陈淳熙目光雪亮,手指颤抖着指向他:“谢氏狗贼——是不是你杀了我的女儿?是不是!朕不信她会自尽!朕不信!”
“对......一定是你……………她去找你,和你说了那些话,你听后心生不满,怨怼于她......是你杀了她!然后做成自尽的假象,伪造了这些......”她呆呆看一眼手中的信,忽地向后一撇,“伪造了这劳什子的绝笔信,想糊弄朕......不可能!你妄想!!”
陈淳熙发出一串绝望的笑声,掩面而泣,泪水不断的从指缝涌出:“你想要天下,朕给你就是了,为什么要夺走我女儿的性命?我将皇位传给你,把我女儿还给我好不好………………”
谢玄杀静静望着她:“陛下莫再无理取闹。我也多希望,皎皎是回到我面前,对我说出那些话。”
陈淳熙哽咽声一室。
谢玄杀默默深呼吸,低头,看了眼乌皎。
皎皎,这个人是你的母亲,可我不在乎。在我的立场上,说一句是她逼死了你也不足为过。我本该将她碎尸万段。
可是那封遗书,那上面一笔一划,早已刻骨铭心的字句,又托付他好生照顾她的母亲。
谢玄杀喉结滚动数次,咽回了许多本该说出口的锋言锐语,平静道:“皎皎已去,是非我已无力再争。”
陈淳熙抬起泪眼:“真的是朕......逼死了皎皎吗......”
谢玄杀恍若未闻:“我孑然一身,一条残命。不贪权位,不图富贵,生无可恋,只要一个交代。
陈淳熙呆呆问:“你想要什么交代?”
“我要和皎皎葬在一起。不是棺椁比邻,我与她合葬同一个棺木。”
陈淳熙失魂落魄道:“这一点,若是几十年后你仍愿意,朕自然不会阻拦......你若想让皎皎做你的元后,自可去与礼部商……………”
“元后?”
谢玄杀慢慢咀嚼这两个字,轻笑:“陛下真是太高看谢某了。只怕在下没有那么长的命数,等不得这几十年。我说,我要与皎皎葬在一起。”
陈淳熙慢慢睁大眼睛。
忽然面色扭曲,几乎变了音调:“不可以!你疯了!朕绝不答应!你这条命,是皎皎用命保下来的!你怎能如此不爱惜珍重!你疯了!”
“你不想想你自己……..…也要想想皎皎啊.....她不惜用生命来维护你的尊严!你的性命!你就是这样回报她的?”她怔怔流下泪,“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你怎么能是这样的人呢?若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谢玄杀道:“我并非与你商议,只不过知会你一声。”
他笑了笑,低头贴一贴乌皎的脸颊:“皎皎,你听见了吗?你说,我应该该如何回报你?你待我是这样的残忍,难道还指望我宽容大度地顺从你的心意,活下去吗?”
傻姑娘,你太天真了。
很多事情未必会如你想象般顺利。
你的谢玄杀,不是君子。万箭穿心之仇,有仇必报。
谢玄杀抱着乌皎走出去,外面天色阴阴,狂风呼啸,他的发尾在风中翻涌不绝。
他低下头,反复亲了亲乌皎。到最后,露出一个惨淡的笑:“皎皎,你杀了我最爱的人,我真恨你。作为报复,我怎么能不杀了你最爱的人呢?”
谢玄杀含住乌皎唇瓣,低低呢喃:“你舍出性命想要保护的,想要推上至尊之巅、不舍得他受一点委屈的那个人,我便将他杀了。才可抵消心头之恨。”
谢玄杀的动作很快。
进宫一趟,他更清楚,皇帝确实同自己一般深爱皎皎,若说有私心,也完全是为了皎皎打算,可就是这样两个为皎皎打算的人,一同生生逼死了她。
谢玄杀品察过皇帝,知道她对皇位也无恋栈之心,反倒是对他舍命的决定万万不肯允准。他对陈淳熙毫无信任,当即命人打造了一副棺木,就在城南的一处青山上落葬。
下葬之时,谢玄杀没看任何人,抱起乌皎入了棺木。
在场之人尽皆傻眼。
韩孟书冲上前来:“主帅,你你这是做什么?你放下姑娘,快快出来。”
谢玄杀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只落在乌皎脸上:“将棺木钉死。”
“什么?!”
“将棺木钉死。”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主帅,您这是何意?您这又是何苦!姑娘已经去了,您如何不能将她放下?你这样做岂不是辜负了姑娘对你的一片心意,如何对得起她?!”
谢玄杀惨然一笑。
皎皎,你听。所有人都说我对不起你。
可明明是你先负我。
是你,在我最欢喜期待,准备享受与你长相厮守的快乐时,将我彻底碾碎。
你对我没有半分怜惜之心,你对我的所作所为,比凌迟车裂尤甚,叫我生不如死。
“咽气之后再进棺椁,我怎么能放心?”谢玄杀缓缓出声,所有人都停住了话头,寂静的风穿梭在众人之间,他的音色是奇异的痛快与痛恨,“若非如此,待我成了一具尸体,岂不是任人摆布?若有不轨之徒,将我和皎皎分离,难道我能化作恶鬼爬回来吗?”
谢玄杀闭上眼睛:“将棺木钉死。这是军令。”
话音刚落,他挥手拍出,棺盖瞬间划上,铁桦木的材质撞击声如金石碰响。天光瞬间变得狭窄,直到从一条浅浅缝隙落入无边黑暗——这副刀砍不断,火烧不尽的棺椁,是谢玄杀令人精心打造,一旦闭合,内外都再无法开启。
在场一众人知道谢玄杀情深,却不知他决绝至此,几乎到了疯魔的地步。顿时伏地大哭,更有人抢上前,想扳开棺木,却始终不得。
这幅棺椁是谢玄杀命人打造,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刀枪不入坚如铁石。却没想到,这不仅是乌皎的棺椁,更是他二人共葬的陵穴。
韩孟书跪在地上,怔怔流了许久眼泪,看着棺椁周围那一圈:那是谢玄杀不放心,还要再行加固留出的,方才他说,将棺木钉死,是军令。
许久之后,韩孟书长叹了一口气,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却是低下头,轻轻捡起地上的铁锤。
“钉棺吧。”
“这......”
“钉棺。”
终于,木头咬合的声音轻轻响起,沉重的摩擦声缓缓滑动,棺木四周,被加固了一层又一层。
谢玄杀安心地翘起唇角。
他死死抱着乌皎,忍了几个时辰的热泪,终于潸然而下。
皎皎,说是报仇。其实,是我活不下去了。
是我偏执,我混账胡说,我只是太生气了,我真的,真的很生气。
你待我为什么要这么好?这么好………………
我身体残缺,不过一个落寇草莽,你这样的金枝玉叶,怎么能为了照顾我,放弃皇位,放弃生命?
谢玄杀流着泪,在黑暗中,反复亲吻乌皎,亲吻她早已冰冷的脸颊。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不要再对我这样好了,皎皎……………
谢玄杀紧紧抱住乌皎,只觉得怎么用力都不够,想将她嵌入身体,融入骨血,填满千疮百孔的灵魂,每一处缝隙。
脑海中拼命回想和皎皎的最后一面,她对自己说了什么话,当时他还不知道,那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那最后一面……………
是了。是她探出车窗,盈盈笑着与他挥手,说阿兄再见。
好。
皎皎,我们便来世再见。
【第四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