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杀转瞬回过神。
眸中警惕之色渐渐转深, 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直到她将手中的大包裹放下摊开来,里面全是伤药和纱布等医用之物。
——不是来杀他的人。杀此刻的他, 不用这么麻烦做这样全套的戏。
谢玄杀屏住的气一松,神经也松弛下来,又盯着人看了两息。她衣衫尽湿,紧紧贴合身体曲线。
他忽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陡然撇开眼。
下一刻她却凑近了,小小声道:“喂!我去拿个药的功夫,你怎么把这些东西用手抠出来了?我拿了工具的!”
她一手举着一个镊夹,另一手握着棉布包的用具:“本来很好处理的伤口,你这样一乱动,这不是坏事了么!”
谢玄杀:“你……………..”
“嘘,”乌皎上手捂他嘴,“你别说话,船上的人都睡着了,别让他们听见动静发现你。要是我阿娘和嬷嬷知道,肯定把你丢下船。”
她小手微凉,柔软,碰触到自己肌肤那一剎那,激起一阵小小的颤栗。
谢玄杀向后躲了下。
但躲开了,那温软轻柔的触感却仍黏连在他唇上,颊边似乎还能感受到她四个细嫩指腹碰触的感觉。
谢玄杀抿了下唇,没再开口。
其实,他声音当然不大,习武之人惯用腹语,以气讲话时,比普通人压低声音发出的音量更小,乌皎只是不想让他说话而已。
她不想让他问问题,有些东西禁不住问,而且一段关系上来就是盘问,也不太好,她想先踏踏实实做点实事,留个好印象。
乌皎拿起剪刀,用手指了指,又提起谢玄杀湿漉漉的衣衫示意了下,在谢玄杀的默许下,她一点点剪开他的衣服。
衣衫尽除,他似精铁锻打的紧实肌理显露出来,线条结实漂亮,隐隐蕴含力量感。但这也是一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前胸后背伤痕交叠,数道新旧夹杂的刀剑伤,偶有两道鞭伤,还有几处烙印。尤其是心脏那处皮肤,有一道小而深的蛇形伤口,泛着诡异的青黑。
乌皎怔了怔,抬头看谢玄杀一眼。细婉的长眉拧起,眼睛里盈盈碎光,看看他,再看看他的伤疤。
谢玄杀察觉她视线,很快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下,伸手。
乌皎小声:“干什么?”
谢玄杀示意她:我自己处理。
乌皎摇摇头:“算了吧,你老实待着。”
她用清水清理了谢玄杀的伤口,上止血药粉,用纱布包扎起来。因为怕让人听见,故而动作很慢,这股子慢,更放大了她下手的温柔怜惜。
谢玄杀沉默配合着,偶尔舔一下干裂的嘴唇。
很久后,他不经意一瞥:只见乌皎细白的手指上沾了点点血污,那刺目暗红干在她肌肤上,她一直没顾得上擦去。
“你......”
“嗯?”乌皎抬眼,“什么?”
谢玄杀说:“没什么。
她不知道他是谁,自然不觉他身体里流淌的血脏。
谢玄杀无意识咬住下唇,一直到乌皎包扎结束才反应过来,松口时,唇上一道深深的牙印。
“洗手。”他说。
乌皎口头上应着,但只是拿起湿布擦了几下:“你饿吗?这里有吃的。”
谢玄杀摇头。
乌皎说:“那你先在这休息,船上不比家里,我没办法拿干净的衣物给你,会被发现的。船上有两个储物间,这一个不常有人来,你安静待着就不会有危险,若是真有人来,离老远就能听到脚步声,你就躲到这个......”
谢玄杀低声道:“我明日走。”
乌皎疑惑:“走?你要走去哪,在海上你没有船,能怎么走?”
“不用你管。’
这里只是个船尾的储物间,连床板也没一张,谢玄杀就靠在角落的麻袋上,乌皎蹲在他身边想了一会,双手抱膝劝道:“我也想好好照顾你,可是除了这里,我没办法把你安置在房间中,你不知道......”
她小口叹气:“我阿娘绝不会同意我救人,她连我看热闹都不准,我是趁他们睡着了,偷偷潜下水把你救上来的。”
谢玄杀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久了,心底泛出一种刺骨的情绪。
她乌瞳清亮澄净,溢满纯粹的善意,可他心中的感激却淡,甚至那情绪并不是感激。
看着她,他似恨非恨,似怨非怨。心脏仿佛被按揉挤压,几乎要暴涨开的沉闷郁结——他许是在日头下做鬼太久,血脏,连心都是脏的。
“我并非嫌弃这里条件不好。我不明白,你为何救我。”
他微微直起身,身高大,即便蜷缩在角落里也手长腿长伸展不开,将她团成一个团的身子完全笼罩,眼皮半垂看人时更显冷漠:“海上激战,死伤无数。你只救了我,为什么?”
乌皎早有准备,懵懵地问:“不是你让我救的吗?”
她学着谢玄杀坠船时挥刀劈砍的那几个手势:“这不是海路上的手语“求垂手相助,必有重谢'么。”
“当时情况都那么紧急了,你坠海,那些人还咬着不放,你又受伤手势打的也不是那么标准。但我想,你肯定是遇到难处了,而且都已经求到我们头上,装看不见,也不太好。”
乌皎抿了下唇,低下头,声音发闷:“我阿娘不想沾染这些事,不是因为冷漠,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家,她只是不想节外生枝。”
谢玄杀默默无言。
海路行船确实有很多手势暗语,他也懂得一些,但当时情况混乱,他只求保命,根本顾不上其他。
他打量她,一个人做事总有目的,表面的目的,本质的目的。可她,她又有什么目的?
若要他的命,袖手旁观就够了。
求财,此刻他一无所有。
若是认识他,冲他的身份......那更该唯恐避之不及。
看来看去,穿透她干净的瞳仁直达深处,也只是因为误解。年纪小,抹不开面,没办法了便去救了他性命。
谢玄杀道:“我明日走,不会拖累你们。”
乌皎抬眼看他:“我不是抱怨,只是跟你解释一下,我救了你,肯定会对你负责到底的,至少负责到靠岸。”
谢玄杀道:“你可知我是谁。”
乌皎摇头:“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你就是我在海上救的一个陌生人,我有能力将你安顿在自己家船上安生躲几日,等靠了岸,我们就再无交集。”
谢玄杀弯了弯唇角。
话说的很清楚,也很凉薄。
他明明一动未动,听到“再无交集”四个字,伤口如被牵扯般的抽痛了下。
“我们要往京城去,过几日船会在福运码头靠岸,那里人多船多,你到时偷偷下船就好。”
谢玄杀还想说什么,乌皎先对他摇摇头,摘下脖颈间挂着的一个精巧海螺:“你就别再倔强了,茫茫大海,遇到了便是缘分。我已经和海神娘娘祷告过,她会把你安全送到岸上。”
她将海螺递到谢玄杀面前,见他没伸手接,便直接放在他微扰的手指间:“你拿着,海神娘娘会保佑你。”
海螺微凉,一落手里,全身所有的感官都坠在那处肌肤上。
谢玄杀目光转去,她仰着头,对他笑了笑,便起身悄悄向外走。消失之前,还回头对他说了句:
“我明天找机会给你送饭吃。”
乌皎一走,谢玄杀累的向后靠去,眼皮几乎有千斤重。
他身上各处伤都被包扎得极妥帖,无需他再动手。没想到这辈子,他还能得到这样的待遇,竟有人愿意碰触他的身体——当然,这是对方不知道他真正身份的情况下。
谢玄杀又往角落缩了缩,双臂环抱住自己,这里空间逼仄,却正是他习惯的。
脑中的念头如风吹絮,碎成一片一片,下一刻,他一歪头沉沉睡去。
他梦回了那个无数次的熟悉之地——四面皆是坚实的木壁,空间狭窄,只够容纳一两个人,甚至连起身都不能。
可他不想出去,在这里,他觉得无比心安,恨不能困死在这一辈子。
因为这个做了无数回的安宁梦境,也因为他生的见不得光,站在太阳下,像随时会化成一滩黑水的鬼,他喜欢阴暗逼仄的地方,越狭窄,越不透气越好。
他安心地在梦里呆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上头的盖子被人掀了去,明晃晃的日头照进来。
他被人左一把一把地推搡。
“这污秽的孽种,是皇室最大的丑闻!陛下今日不答应老臣诛杀此贼,老臣宁愿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之上!”
“老臣这条命,便算在他谢玄杀头上!”
“他这身肮脏的血脉,有什么资格与臣等同处在朝堂之上?陛下若碍于太后遗命,请陛下将他逐出京去!”
“本官与何人都配合得当,只是见了野种秽珠,实在不知该用何面目做事,请谢大人回去换个人来吧。”
“你瞧,那人便是谢玄杀。”
“生了副芝兰玉树的皮囊,可一想他浑身的脏血,真是叫人作呕......”
“他怎么还有脸活着?”
“他怎么还不去死?”
谢玄杀慢慢握紧拳头,喉咙被掐住般发不出声,可心底的声音越来越大——我为何无颜活着,我为何要去死?出身非我能决定,我做错了什么!
他一个激灵醒过来。
窗格透进刺眼的日光晃在他眼睛上。
原来梦中的盖子被掀是天已大亮,而万人推搡,是这船随着水波摇摇晃晃。
谢玄杀盯着外面看了一会,疲倦地捏了下鼻梁。
下一刻,他手指一顿,保持着捏按鼻梁的动作,耳尖动了动——外头四面八方混杂的水流,有一道不对劲,是艘船,正向这里行来。
没过多久,外面有了动静。
“前方船家请慢行,冒昧打扰,我乃镇抚司门下校尉,奉命接应谢大人。我等得到传报,昨夜大人行船至此遭遇伏击,敢问夫人,可有见到海上异样?”
谢玄杀目色沉冷,手指微动。
若真有人接应,必是秦砚。但这不是秦砚的声音。
一妇人声音稳稳道:“未曾见过,一路行来风平浪静。”
“那夫人可曾见过巨型船舰,或是我们大人的行踪?”那人沉吟,从手下那里取过一卷画轴,刷一下展开,“我们大人姓谢,谢玄杀,夫人当知晓其中利害,若有消息,还望不吝告知。’
谢玄杀冷冷一笑。
这群人的心思倒是妙极:他的名字,算是把天下人的耳朵都污了一遍,若是有不知情的人将他救下,此刻得知他的身份,也要嫌恶地甩出去了。
就算世上还有人不知他的污名,对方语气如此关切,只要天真些的人,也不会考虑那么多,只当是他的朋友故旧,也就将他交了出去。
既然如此,他也得早做准备。
谢玄杀撑着身体站起来,悄悄推开一道门缝,这个角度极好,刚好能看见甲板上的母女二人。
听到“谢玄杀”这个名字,那位妇人用手帕掩了掩口鼻,但眸中的嫌弃之色遮掩不住;她身边的小姑娘虽没露出明显厌弃,却也并无懵懂。显然,她们都知晓“谢玄杀”意味着什么。
谢玄杀屏住呼吸,手慢慢后移,搭在腰间的短刀——
“我们真的没有看见,我们从炎州过来,经至金露湾转道,一路上没见到什么异样。”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那小姑娘冲他们微微一笑:“没能帮上忙,真是抱歉。’
谢玄杀握刀的手没动,眉心却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对面一阵沉默,很快说:“兹事体大,关乎大人安危,为求万全,不知夫人可否行个方便,容我等登叨扰查探一番?若有冒犯之处,事后我等必当登门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