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乌皎很少有不理智的时候,但那一刻,胸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拧了一下。
看他痛苦的缩成一团,抱着自己,手在发抖,她心里有很奇怪的,从没体验过的滋味。
难道我是一个愚善的魔吗,竟然想着失败就失败吧,大不了这一世不玩了,抱抱他,让他不要那么痛苦。
乌皎颇为茫然地抱住谢玄杀,两只手覆在他背脊上,哄小孩子一样,一下一下地轻轻顺抚。
效果立竿见影,随着她的拍抚,他身躯的颤抖程度小了很多,疲惫不堪地安静下来,手脚慢慢放软,彻底依偎在她身上。
很久之后,谢玄杀从混沌中恢复意识,没感受到昔日的冰冷,只觉身体紧挨着的触感温热,柔软,那是从未有过的经历。
剧痛如退缩的毒蛇般慢慢后退,原本敏锐的感官重新占据身体,他呼吸一室,感觉到有一双手,在他身上轻轻拍哄。
很有节奏,先是轻轻拍上几下,然后从上到下抚顺两回,再重新轻拍,以此往复。
他满身冷汗,如同刚从水里捞出一般,衣衫粘在身上潮腻湿凉,真是应了他骨子里的血是脏的,此刻连身上这身皮也不算干净。可这双手,这个怀抱的主人,动作,姿态,手势,没让他觉得有半分勉强或是嫌弃。
谢玄杀彻底从混沌的沉溺中回神,第一时间挣脱乌皎的怀抱,心中万千情绪浪头,冲上沙滩的,只有荒谬和羞耻。
他抬眸看去。
对面的姑娘竟还是带着浅浅惊喜的笑意:“你好了吗?不疼了吗?”
谢玄杀目色极其复杂:“你为什么碰我?”
抛开方才的冲动之后,乌皎的理智已然回笼。
他是在她已经抱住他之后,才开口恳求,但乌皎决定趁他被剧痛折磨的不清醒,搏一把:“你一直求我抱抱你......你自己说的,抱抱你,你就不会痛了。”
谢玄杀沉默了下。
原来他失去神志的时候,已经到卑微到无耻的地步了么:“是吗......”
乌皎:“是啊。"
谢玄杀说:“就因为这个,你就抱我?”在他毫无尊严,体面尽失地在地上辗转时,因为自己开口恳求,她就真的去做?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你不是知道我是谁么,你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身体里流的血来路不正。”
乌皎问:“我是知道,可这跟抱你有什么关系?你那么痛苦......都那样说了,我肯定要试着救一下。”
你就不觉得恶心吗?
谢玄杀垂下眼眸,这句话他没有问,不想知道那答案,具体是因为同情,慈悲,还是畏惧。
忽然,衣袖被人拽了拽:“谢玄杀。”
谢玄杀侧头。
乌皎撤回手搭在膝盖上,望着他:“我能与你说一说我的想法吗?”
“你这个人吧,确实是挺......名满天下的,但是我从来没觉得你有什么错。每个人出生的权利都掌握在爹娘手里,被生出来,是自己无法左右的事情。所以你身体里到底流着什么血,来路正还是不正,本来就算不到你头上,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从出身这一点来讲,你没做错任何事,从为官角度来看,你就更是个好人了。我之前没有骗你,你惩治过很多贪官污吏,有的事情小,有的事情大,但街头巷尾都有传闻——可能你都不记得了,四年前炎州知府将人屈打成招那个案子是你洗雪的,他鱼肉百姓已久,有此下场,是你为我们造的
福。”
“你相信我,这世上不是每一个人都不讲理,其实,可能有很多默默不作声的人,他们心里并不是那样想你,只是因为讨伐的声浪太大,他们不确定,是不是只有自己和他人意见不同,所以不敢提出来。一个人这样想,千百个人都这样想,久而久之,你听见的就只剩下讨厌你的声音了。”
“不过,”乌皎顿了下,冲他一笑,“从前我也不说,是因为和你无缘无故,贸然为你出头,显得很奇怪。但现在,咱们两个是夫妻了,身份不一样,从今以后如果你受言语委屈,我听见了,一定会为你出头的。”
谢玄杀安静听完。
片刻,他问:“所以你不讨厌我?”
乌皎摇头:“不讨厌。”
谢玄杀没看她:“你是怎么被逼替嫁的。”
“其实…………….我爹这么多年没找过我们母女,这次突然认我们,我娘就知道不对劲,便有所猜测了,”乌皎想了想,林芊芊耳提面命,反复叮嘱,出身青楼这件事要咽到肚子里,这辈子也不可对外说;她也觉得这种事情是没必要特意对谢玄杀说出来,毕竟不能给自己加好印象,“阿娘的意思,留在
炎州我大抵就是配个小厮嫁了,如果到京城……………”
乌皎低头,展现一分迷茫低落:“就算被父亲当做筹码,也能比在炎州嫁得好。然后......到了府上,听说了赐婚的事,我才知道,要嫁的人是你。”
谢玄杀:“嫁给我,委屈吗?”
不等乌皎回答,谢玄杀目光移来,冷静而锐利:“这问题我只问你这一遍,你实话讲便可。若是委屈,趁现在什么都来得及,我可以为你安排——你能嫁的比炎州时候好。好很多。但过了今晚,就没有机会了。”
“日后在我身边,你会渐渐长大,你会颠覆此刻的想法,承受很多你从前听都没听说过的事情,而那些你未必承受得住。到时候再后悔,你身上背负的,是就算和离也洗不掉的烙印。”
该说的该回答的,在乌皎看来都结束了。
现在谢玄杀提的,全是没用的东西。
乌皎问:“你说这么多话,是不是因为刚才发病了没有力气,今晚没办法圆房的掩饰?”
她没别的意思,她是真的关心。
要是不能圆房的话,也没关系,没有人规定新婚夜必须得圆房。休息休息,等身体好了再补上也不迟。
谢玄杀笑了,抿住唇,舌尖在齿尖舔了两下。
“方才的问题,算我白问。你叫什么名字?”
乌皎笑道:“乌皎。你可以唤我皎皎。”
谢玄杀心头被拧了一下。
——方才的剧痛杀了个回马枪,在她说出名字的一瞬间,又在他心头狠狠剐了一下。
谢玄杀看向她,忽然伸臂一揽,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身前带了一下,她没躲,连下意识的紧绷僵硬都没有。
谢玄杀的手有些抖,很细微,他也是第一次与人这样亲近,第一次,被人同意亲近。
这个人,是他的妻子,他的心和身体,都不讨厌她。
而她竟也不讨厌他。
那好。
谢玄杀打横抱起乌皎。
往床的方向走时,谢玄杀空出一只手,乌皎眼尖,看他那意思要挥熄火,连忙出声:“哎——喜烛不能熄......”
他低头看她。
乌皎小声道:“那咱们......就成这一回亲,肯定希望和和美美嘛......熄了寓意不好。”
和和美美这四个字,听在耳里还是别扭。
平静无波就很知足了。
谢玄杀紧了紧手臂,没再管那对红烛,大步向前将乌皎放在榻上。
——他心中本有局促,因为不曾与人以任何方式亲近过,哪怕是好友并肩行走都无,这样的情景,更是无措,但越无措,越是面无表情一副平淡样子。
但将她放下的一刻,俯首看她,朱红嫁衣将她肌肤衬得如同新雪,两汪剪水乌瞳盈然,长发散在身下,美得如同精怪。
忽然局促就散了。
好像无师自通,灵魂和身体都自然无比地契合,他没来由地懂得怎么拥抱她,亲吻她,解开她衣带的手势也愈发流畅。
谢玄杀眸色转深,俯下身去,气息落在乌皎耳边颈侧,随着动作渐渐滚烫,一只手握住乌皎的小手,五指插入她指缝之间,不由分说地扣在枕头上。
另一只手向下,不多时,朱红浅金的婚服慢慢落在床边地上,一件覆盖着一件,交叠纠缠,合二为一。
床幔落下,室内昏黄的烛光刚刚好,为两道极近的呼吸镀上一层暧昧暖光。
谢玄杀的大手温热粗粝,寸寸移动,时不时停留辗转;乌皎一只手腕被他握着,还剩一个能动,想着来而不往非礼也,便学着他的样子,从他的腰间抚至胸前,不小心碰到他那道旧疤。
“那个......”
谢玄杀呼吸随着她动作粗重,眸光更暗,唯瞳孔中的两点寒星,亮得惊人。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说话,但还有点理智,须得顾忌未经人事的新婚妻子:“怎么了。”
乌皎说:“我摸到你的疤了,想问问你身上伤好了没,要是才收口,别不小心崩裂了。”
谢玄杀:“不会。”
乌皎的意思是:“还是我在上面吧。”
堂堂魔王,被人压着,这对吗?
谢玄杀埋首在乌皎肩颈,他应该是轻笑了下,发出很短促一声鼻音。
他转头吻上乌皎的唇,原本是想让她别再开口说话,唇齿缠绵的一瞬间,却顺理成章到如同吻过无数次——分明第一次吻她,却熟悉到心脏都战栗。
也许他们八字很合。
他抱紧她,空着的手扣住她后脑,甚至将她微微带离了枕头。
身躯沉下的一刻,什么东西在心间轰然炸响,顺着血管开拓奔腾。
克制忽然散去,他不再收敛,这是他的妻子,是独属于他的姑娘。
乌皎本想着谢玄杀好强,随他去吧,他伤的重,肉体凡胎的,肯定没多大力气。等他没劲了,不行她就贴心地演演好了。
直到她头顶一下一下撞到床头,而她腰酸腿软,仅凭凡人之力,竟完全不能撼动谢玄杀的桎梏。
“哎………………我头………………"
她抬了下手,立刻被他狠狠按住,捉回手腕压在一侧。
“喂......谢玄杀......”
“我头......我……………我头………………”
想踹他一脚,反而更被他得了势。
乌皎别的什么也顾不上了,甚至自己可怜的脑袋也顾不上,只是下意识地一声一声“我的头”。
忽然一只大手覆在头顶。
谢玄杀一句话也没有,甚至竟只知道用手给她垫着头,都没想起来把人往下拉一拉。
乌皎一直没能演上,因为事实和她设想的很不一样。她不晓得谢玄杀什么时候睡的,反正,她昏睡的时候,他的力道还和刚刚开始时没什么两样。
夜至深浓,房门忽然被敲响,外头人低声禀报,说宫里来了人。
谢玄杀不想理会,但外面催促声搅得人心烦,他缓了下来,抱起乌皎。
拂开她微乱的长发,看了会,他低头在她疲倦昏睡的小脸上吻了吻。
然后放下她,整理妥当自己,悄无声息退出门去。
前厅,高公公抱着手,焦急地来回踱步,压根顾不上管家弓着腰一叠声请他坐,喝着茶慢慢等——他哪有心思坐下喝茶!
见谢玄杀从里面出来,身上穿着惯常的玄色衣衫,又想起他对这门婚事的不在意,连迎亲都没去,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一挥手命周围人退下,大步迎上去,连笑都没来得及堆起来:“错了!都错了!”
谢玄杀:“什么错了。”
“谢大人恕罪,都是乌府那帮糊涂杀才!竟将姐妹二人送错了,送到您这的并非乌家大小姐,是......是乌家刚刚认回来,流落在外面的庶女。
这事谢玄杀自然清楚,他关心的是另一个点:“那乌二小姐原本该送往何处?”
高公公哎呦一声:“说的就是这事,二小姐原本是要送进宫里去做小主的,陛下今日批折子熬得晚,回去一瞧竟发现送错了人。这不,命奴才赶紧将小主娘娘迎回去,至于谢夫人,也会原封不动的给您送回来。”
怕谢玄杀低估此事的严重性,高公公凑近些,压低声音:“那日在码头,陛下对二小姐一见钟情,这么多年了,陛下后宫虚设,对自己的事一直不上心,好不容易出现一位看的过眼的姑娘,奴才还从未见过陛下如此迫不及待,一天都不愿多等,还望谢大人心里有数。”
谢玄杀面无表情。
心思却飘回了屋内:他只以为她是庶女替嫁,不晓得还有这一层,原来她竟已被皇帝看中。
甚至看中这两个字都不足形容,若非动了极大真心,皇帝怎么连将错就错都不肯?不是极其喜欢,也不至于深夜来要人。
有这一层云泥之别,嫁他谢玄杀,可不仅仅是委屈二字能说得清的。
谢玄杀沉默着。
高公公催促道:“谢大人您别愣神了,紧着些吧,奴才已将一应事宜安排妥当,各自归位后,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谢玄杀看他一眼:“只怕不行。”
“什么?”
谢玄杀缓道:“夫人已困倦昏睡,无法走这一遭。也请公公转告陛下,且与娘娘早些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