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杀目光陡然一凝。
他转头,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沉,一阵阵激荡的暗流冲击他的骨骼血液,他屏住呼吸,神魂皆颤。
皎皎怀孕了。
这几个字在心间反复回荡,数遍他才终于拼凑出它们的意思。耳边传来欢喜的恭贺:“恭喜夫人!恭喜大人!”
谢玄杀像是在梦中被吓到,瞳仁一顫,视线紧紧落在乌皎的小腹上。皎皎她,腹中已有了他们两人的孩儿?不,这样看还不够,不够近,不够清楚。
谢玄杀从榻边滑下,单膝跪地,视线与乌皎的小腹平齐,他伸手小心翼翼环住,下巴抵在她的膝头呆呆注视。
乌皎没想到他这么旁若无人,想拽他起来,压低声音:“喂,还有人在呢,你冷静点。”
谢玄杀立刻反握住乌皎的手:“你别动,别乱动。”
他回头冲太医丢了句:“你出去。”
这一眼才看见, 屋中不止有太医,还有小蓝小绿,宽叔和发财,一个个喜不自胜。谢玄杀道:“都出去。”
把人都撵出去了,谢玄杀视线重新转回来,迟疑了下抬手轻轻抚摸着她小腹,那股疼惜劲深入骨髓。
他仰头看乌皎,神色还是傻傻的。
乌皎好笑:“我动一下,我一直维持这个姿势,麻了。”
谢玄杀连忙点头。
他手忙脚乱,抓着她的手,反应过来又放开,想碰她,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你想怎么动?”
乌皎笑喷:“我就挪动一下!已经动完了。”
谢玄杀冲她笑。
满身的杀伐冷厉全没了,眉眼清澈如画,纯洁而炽烈,像孩子一样。
乌皎怔了怔,握着他手腕:“你先起来吧,人家夫君高兴,干什么的都有;你倒好,把人全赶出去,给我跪到现在。”
谢玄杀不肯:“等等,皎皎,等等。”
他视线重新落下来。
皎皎怀孕了,她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对,太医说已经一月有余。
一个月了,他竟然才知道,他真是失察无能。
——等等,一个月?也就是说,镇抚司失火那日,皎皎冲进火海找他,当时她已经怀有身孕?还有,那天晚上,他对她那样暴烈.....
谢玄杀一把将乌皎搂进怀里,扬声叫太医进来。
太医立刻推门,刚要行礼,谢玄杀说:“别行了你再好好给皎皎把一下脉,她方才说腹痛。”
“是。”太医赶紧照办。
半晌,太医收手,脸上挂着笑:“大人不必担心,夫人身体底子好,胎象十分安稳。腹痛应当是碰了寒性食物...……”
谢玄杀目光寒说:“要紧么?”
“不打紧,大人放心,调整下饮食即可。”
谢玄杀道:“饮食上有何禁忌,你细细写来。告诉太医院,人人写上一份,我对照查看。”
“是。”
谢玄杀又道:“腊月廿八那日......"
乌皎眉头一跳:别的日子她模糊,但这个日子,放眼京城都不会含糊,腊月廿八,镇抚司失火,从这一天开始谢玄杀血洗京师。
他突兀一问,不会是想说......
“我们行房激烈,会不会伤到她?”
我去你还真问!!!
乌皎在底下拧一把谢玄杀的腰,就算你们都是纸,也不能百无禁忌吧!
谢玄杀看她一眼,墨眸中含着淡淡的强势:“要消除所有隐患。”
乌皎:“......”
太医看他们一眼,连忙说:“没事的,夫人的胎气稳,孩子......”
“我问的是,会不会伤到她?”谢玄杀固执重复,在最后一个字上加重。
太医:“………………不会。大人放宽心。”顿了顿,斟酌着说,“但今后还是要注意,前三个月尽量避免,过后也不可太过剧烈。”
谢玄杀认真道:“我知道了。
他又细细问了一堆事项,什么煎药的火候,方子的药性,服药的时辰......终于点头让太医先退下了。
太医一走,宽叔领着府上众人进来,喜气洋洋地恭贺。
谢玄杀拧眉,神色并不愉悦:外人走了,他想好好抱着皎皎,这群家伙怎么进来了?
谢玄杀淡淡点头:“嗯,下去吧。”
“哎——”乌皎瞅他一眼,用胳膊肘怼怼他,“哪有你这么抠抠搜搜的主家,你不赏我赏。"
她想了想,“府中所有人,额外多加月钱三月,再.....”
“每人赐二十两金。”谢玄杀接过话,“现在去府库支取,都退下。”
众人原地消失,退的果然很快。
乌皎瞠目结舌,叉腰不服气:“我说加月钱三月,你就拆台说二十两金,显得我很不大方。下回这种事咱俩必须商量一……………”
谢玄杀牢牢抱住她,根本顾不上她说什么,急切的吻颤抖着落下来:“皎皎,皎皎,我们有孩子了,皎皎我从不敢想,从不敢想......”
他真的很欢喜,所以才第一次露出近乎纯真的喜悦,笑容很深,眼睛都弯起来。
乌皎看着他的笑颜,伸手慢慢摸摸他的头,心下掠过一丝茫然:他竟这样高兴?刚才说到哪?
眨眨眼睛,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你这么大方,你早跟我说啊,亏我还这么精打细算给你省钱,我以前赏人才十两银子起。”
谢玄杀道:“皎皎,我们昨夜还.......我会不会压到你了?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你听见我说赏钱的事了么?”
他说:“是我太大意,你定是没休息好,要不要睡一会?等下晚膳时我再叫你。”
算了,憋气,不说了,以后她也赏金子。
晚上歇下时,谢玄杀听话地没有乱动乌皎,但他从背后将她抱进怀里,宽大温热的手掌护在她的腹部,一动也不动。
屋中暖意融融,这样贴久了有些热,乌皎想将他的手拿掉:“好热。
谢玄杀不敢忤逆她,手松开,心头就空了,他便手臂一伸,将乌皎从背对的姿势向里一楼,转为面对着他。
这样也可以,这样也能守着皎皎,守着他们的孩子。
乌皎有什么说什么:“这样也热。”
谢玄杀执拗:“只能这样了,皎皎,我放不开手。”
又没人把你的手锁住,乌皎暗暗腹诽一句,抬眸看他。
他神色已经不复白日里无以复加的欣喜,变得静静的,眼眸深沉,里面酝酿着复杂的情绪,让她有些看不分明。
乌皎低声道:“阿止,你是不是还有心事啊?这段日子你一直都不开心,白天你高兴了很久,现在心思又重了。”
谢玄杀眼眸一动,低头吻了吻她。
乌皎心中疑惑,又有些释然:谢玄杀的变化太大,有时她甚至会怀疑,他的胸膛里还有人的情感吗?但每每面对自己的时候,这份疑虑又会打消。就像此刻,他的情绪沉下去,她不确定他的感情是否变得复杂,他又会用实际行动,毫不掩饰爱意。
谢玄杀低低问:“失火那日以来,我性子变了很多,是不是?”
乌皎点头:“嗯。”
“对不起皎皎,我那天是......太害怕了。我看见着火的瓦片砸向你,我真的很害怕,很害怕。”他轻声细语,“这份恐惧让我变得偏执,对不起,我会尽力调节。”
乌皎说:“我不是觉得你变得不好了,我是觉得你不开心。”
谢玄杀睫羽颤了颤,黑沉的眼眸望过来。
“......可我又不知道怎么帮你,你比以前还沉默。阿止,你不要害怕,别为没有发生而且已经过去的事害怕,我不是好好的吗?你还担心什么?”
谢玄杀轻道:“皎皎,你不懂。”
你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过去。
曾经他也骄傲,自信,觉得能掌控一切。即便他是一个低贱不详的皇子,或是江湖追杀的武林公敌,他都没有畏惧过,怀疑过。
但走到如今,他已变得胆小如鼠。
她怀有身孕,他过了最初的惊喜,只剩深深的自责与悔恨:她得多辛苦,受多少磨难?若他早些恢复记忆,绝不会让她怀孕。
谢玄杀加重了手臂的力气,将乌皎深深嵌进自己怀里:“皎皎,我害怕,一直都很怕。我觉得我惹怒了神明,所以活在他的惩罚里。我很怕我身上的诅咒还没有消失,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它。”
乌皎讶异于谢玄杀这样的人,会亲口承认“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它”这样的无力。
他的语气彷徨痛苦,乌皎没有深想,自然地以为他在说自己的身世:“胡说。如果真的有神明,如果他讲道理的话,就知道你很好,你是无辜的。不能选择的被生下来,你有什么错?止,放下吧,我来了,一直在你身边,如果真的有惩罚,也已经结束了。你身上没有诅咒,你会一直活的好好
的。”
谢玄杀眼中泛起稀薄的泪意,他告诫自己立刻咽回去:不想在这个时候,这宁静的夜晚,他深爱的珍宝面前,流下脆弱的泪水。
闭了闭眼睛,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我们一起好好活着。皎皎,你不要丢下我。”
“嗯。”
谢玄杀微微一笑,手覆在乌皎的肚子上,摸了摸:“它在动吗?”
乌皎失笑:“才一个月......”
更何况,那里根本没有生命,只有一团魔气。
乌皎嘴上答着谢玄杀的话,眼眸一抬,看见他宁静温柔的模样,眉目乌黑,和平常的温和不一样。本就无可挑剔的容貌,因这一层神色显出浅淡辉光,英俊的无以复加。
乌皎垂下眼睫,不再看谢玄杀埋首进他怀里,明明还清醒,嘴里却嘟囔道:“好困,睡了......”
***
谢玄杀很久后才睡着,浅浅的梦境,完全被泪水淹没。
他站在长长的青石街上,天空中飞舞着无数盏走马灯,一幅幅画面飞快旋转,映着他世世的甜蜜,欢喜,和最后苍凉绝望的不得好死。
伸手去抓,却什么都留不住。
明灯还在旋转,转的越来越快,渐渐转成一张张模糊的脸,他们如同傀儡,行尸走肉地齐齐抬手,指着他,口中说着同样的话:
这样做事会有报应的,这样杀人会有报应的。
你杀人如麻,恶贯满盈。
你满手血腥,罪行累累。
不配为夫,不配为父。
你会有报应。
报应,报应……………
谢玄杀一个激灵醒过来,大口大口喘息,脸色苍白如纸,泪水和冷汗在脸颊脖颈一片粘腻。
一低头,乌皎在他怀中睡得正香。
真想叫醒她,想让她亲亲他,哄他,亲耳听她说没事。
可是看她沉眠的安宁模样,以及尚未起伏的平坦小腹,这个念头就被完全打消,再多的肝胆俱裂,谢玄杀也极力忍着。
但恐惧已经毛骨悚然,整个人被拋上云端,又狠狠砸落在地,怎么办?怎么办?
谢玄杀止不住发抖,反复吻了吻乌皎,无声无息地下床去。
**
谢玄杀失魂落魄走向府中僻静的佛堂。
这座佛堂是曾经祖母在世时礼佛所用,父亲对此无感,但因为孝道时不时陪伴。后来他居住进来,对此完全不屑一顾,只是念着几分香火情,让这里保持整洁干净,焚香不断。
此刻佛像前烛火摇曳,得他脸庞轮廓忽明忽暗。
谢玄杀双腿一弯,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上,地上没有跪垫,刺骨的寒意渐渐蔓延全身,却不及他心中的半分凄惶。
——事已至此,这双手的确早已沾满罪孽,身上的戾气,怕是让佛祖难以宽恕。
他俯身,额头抵在青砖上,卑微而虔诚:“佛祖在上,信徒谢玄杀拜首。”
“我几生杀伐,罪孽深重,不敢求佛祖宽恕。”他忏悔道,声音不高,却很重,“只求一人做事一人当,所有罪孽,皆由我一人承担。爱妻幼子无辜,若有报应,只求千倍万倍落在我头上。"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愿折损自身阳寿,死后坠入地狱,受尽酷刑,愿奉上性命灵魂,我的一切……………求佛祖成全……………”
他长跪不起,背影孤绝而虔诚。一遍又一遍叩首,祈求:“求佛祖成全.....……求佛祖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