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气冲天,精纯深厚。
乌皎也不知道自己修炼了多久,只知道每一丝都是精华,为她量身定制、严丝合缝地壮大的力量。
纯粹的程度, 用上一刻钟, 比任何驳杂的魔气修炼一年还要有效。
乌皎不知疲倦地吸收着,直到它一如既往地、渐渐地、渐渐地浅淡至消失。
他终究还是放下了。
*****
乌皎这一次回魔界,没有前几次那么兴致勃勃,说要休息几天再去下一个世界,在屋中倒头便睡。
逢她清醒的时候,黄长老想跟她说说话,说不了几句,她便要打呵欠,又说困了。
黄长老盯着呼呼大睡的乌皎半天,终于硬着头皮请来了大长老:“大姐,你看看皎皎吧,我觉得她不对劲。”
大长老仔细检查了一番。
最终,她给出一个结论:“我们皎皎.....生情根了?”
黄长老的下巴掉在地上。
还不等她说什么,大长老已经举起手指重重敲了一下她脑壳:“你和小陌就胡闹吧,前几次不挺好吗?这次拖这么长时间干嘛?非得让皎皎和什么纸男人多相处十个月,这十个月,让她生情恨了都!”
黄长老讷讷问:“那怎么办呀大姐......”
大长老想了会,摆摆手。
“不要紧。不就是个情根么。这情根还只是小小一芽而已,咱们魔族动情是个很漫长的过程,需要对方不停地浇灌爱意。反正,你们所谓的第五个世界不是结束了吗?情根那也就止步于此了。”
魔族之人,如果动心喜欢了一个人,会生出这个人的专属的、唯一的情根。但只生出情根还不够,需要再日以继夜浇灌爱意,情根才能渐渐茁壮,最终回馈以对方相等的爱意;
如果这期间对方的爱意停止,得不到滋养的情根也会慢慢枯萎,从此不再对这个人有感情;而且无论日后如何弥补,也不会再对他生出情根。
但无所谓的是,魔族可以同时拥有很多情根,这一条枯萎了,不耽误其他人的另一条发育。所以大长老不觉得这有什么:“以后她也见不到让她生情根的纸男了,算得上爱意终止,情根慢慢枯萎就好,不用管它。”
大长老是个不看话本子,也懒得了解新鲜事物的老古板,有的事她不看,就不知道。黄长老嗫嚅:“我觉得不行。因为我创作时,有些小小的癖好,狠虐的人物的名字,都是用同一个......”
大长老皱皱眉。
很快,她眉头舒展:“那也没什么。就算皎皎去之后的小世界,还与这个男人相处,情根日渐茁壮也无所谓。她一直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不会因为情而沉溺于一个虚假的世界里,到了她该死......死什么………………?哦,死的时候,她会当机立断地离开。这一点,我还是有自信的。”
黄长老哭唧唧的:“那那她情根日渐茁壮,对这个男的有了深感情,受感情的苦我多心疼呀。”
“看你没出息的样,皎皎若是喜欢,就等结束从虚拟世界中拎出来,放到她身边做一个低阶魔侍。”
“绝不可以!”黄长老跳起来。
大长老奇怪地看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黄长老也知道自己过激了,心虚地缩着肩膀,弱弱道:“大姐,你不是说,小世界中的能量太过平衡,有可能混入了其他种族。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是神族,那就不太方便做魔侍了吧。”
大长老皱眉:“怎么可能是神族,小黄,你给我说清楚。”
黄长老:“哎呀大姐!我就是打个比方,你不看话本子你不知道,就是......这么说吧,反正他也是个无足轻重的东西,我们皎皎想要多少好男人不行啊,这种的......话本子里的......别要了呗。”
她殷切望着大长老:“我也相信皎皎的意志力,她不会被情感左右,但是能让孩子轻轻松松完成任务,何必让她两难呢?管那人是哪来的,这情根不会给她任何帮助,只会拖后腿,还是拔了吧。”
大长老对这些都无所谓。
但既然小黄这么说,她也没必要非让皎皎留着这个不痛不痒的小东西。伸手一挥,浅白色的嫩芽从乌皎心口方向浮现出来,被她收进手中。
黄长老看她动作:“大姐,你怎么收起来了?还要留着呀?”
“那当然,”大长老看着那小小嫩芽,慈爱地微微一笑,“这是我们的宝生平第一次生情根,意义重大,我要好好保管,做个纪念。”
谢玄杀昏迷了七天七夜。
他做了个美梦。
梦见乌皎虚弱地靠在他怀里,奄奄一息说想看他笑;而他并非无力挽回心爱的妻子,双手泛起洁白纯净的光芒,浅浅覆盖在她身上。
然后奇迹发生了,她的身体不再冰凉,渐渐回暖了浅淡的温热;她也不再流血,不再无力,苍白的小脸涌上粉嫩的,气血回流的颜色。
她好起来了。
他生出了神力,这道神力可以令人起死回生。
刚隐隐欢喜,只听四方天际隐隐传来什么声音,回荡在耳边:“神君……………神君……………”
谢玄杀咧开嘴笑,他是神,神可以保护皎皎了。神无所不能。
可低下头去看,看见的仍是她紧闭的双眼,了无生气的脸庞。
谢玄杀心脏被攥紧,瞬间景致极速后退,他看见皎皎穿着火红的嫁衣,美的惊心动魄,抬起头,对着他笑。
谢玄杀便也忍不住笑:“皎皎,你又回到我身边了。”
她却笑得更灿烂:“阿止,我要走啦,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谢玄杀心底悚然一惊:“你要去哪?皎皎,不要走........我一个人不行,你已经丢下我,五次了.......我受不住了……………皎皎,我真的受不住了………………”
铺天盖地的痛刀刀割来,他怀疑自己是否已经化作一滩血水。
他疼得缩成一团,狼狈的滚在地上,喉中压抑不住惨然的痛叫。
却见她急急扑上来。
“你怎么了?!”
“我该怎么帮你?你告诉我怎么才能帮到你?”
不。
皎皎,不要帮我。
不要怜惜我,不要理会我。我会害死你的。
我害死了你。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落在谢玄杀苍白如纸的脸上,他薄薄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终是缓缓睁开。
眸中一片混沌的赤红,像是被血色浸透一般幽暗沉寂。
一切都是梦。他真的不是神,他的妻子也不在了。
谢玄杀猛地攒起一股劲,浑身颤抖地坐起来,慌乱跌落下床,口中念念有词,却低低呢喃的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守在外面的宽叔和发财齐齐冲进来,两人皆是眼眶红肿,哽咽着跪下:“大人,您要保重自己啊——”
“她在哪!”谢玄杀低喝一声,攥着两人的衣领提起,指节泛白,“我要去陪着她,我们怎么能分开!为什么将我和她分开——”
他的皎皎,他的孩子们,他是丈夫和父亲,他怎么能在这里昏迷不醒,让疼爱的妻儿孤单走进无边的黑暗?
宽叔流下泪来:“大人,您不要这样。夫人和小主子们已经落葬了。”
“落葬?”谢玄杀呆呆地、喃喃地重复。
发财也哭了出来:“那日大人您吐血昏倒,也惊动了皇上,他念及您与夫人情深义重,特意下旨将夫人与两位小主子葬在京郊的思安陵。”
谢玄杀痛的弯下腰,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声音,忽然地,他疯了一般向外奔去。
刚跑出两步,他踉跄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冷硬的地面上。
“大人当心身子!您昏迷多日未进水米,您不能——”
谢玄杀恍若不觉,挣扎着起身发足狂奔。
风穿过枝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谢玄杀跌跌撞撞,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去皎皎身边!去皎皎身边!终于,他看见那一方石碑,墓碑周遭立着几拨身影。
乌行琰身后站着林芊芊,二人身着素色常服,乌行琰面色冷淡,眉眼间没什么悲戚;林芊芊微微垂着眼,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梁臻在最前方,一身素色龙袍,眉宇间凝着淡淡悲切,身后垂首肃立着随从。他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来,深深一怔。
谢玄杀的模样让他不敢认。
——他瘦成一把骨头架,衣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颊深深凹陷,下颌线锋利得骨头支出,昔日墨黑的长发近乎全是霜白。
梁臻张了张口:“......谢玄杀,你……………”他顿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玄杀也没有看他,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人,慢慢走上前,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伸出手,指尖颤抖,小心翼翼抚上碑身。
“皎皎,”他声音很轻很轻,“我来了。”
他手掌紧紧贴着碑身,反复摩挲,却只摸到一手寒凉坚硬,换不来半分温热;乌皎这两个字,本是世上最温暖柔软的,可眼下,墓碑上她的姓名摸上去,也没了记忆中的柔软。
梁臻有些看不下去:“谢玄杀,你别这样。斯人已去,你要节哀,莫要叫她魂魄不安。青寒,罗承,去将谢大人拉起来。”
谢玄杀微微笑了,缓缓俯身,额头抵在冰冷的碑面上,声轻如气:“皎皎,不怕。”
不怕,我怎么会离开你呢。
我的珍宝,我的皎皎。
他没有反抗两人的力道,任由他们拽着他起来,向后退去。
梁臻说:“带谢大人下去休——”
“砰!!!”
一道快的看不见人形的光影闪过,霎那间,四溅的血花便已从脸上流下。
在四下倒吸凉气声中,梁臻呆呆碰了碰面颊上的血,失声脱口道:“阿弟——!”
谢玄杀的身躯贴着乌皎的墓碑,软软地滑下来,他半边头颅碎裂到骨肉模糊,已然没了呼吸。
【第五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