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的,乌皎有所感知,回头看去。
谢玄杀正对上她的目光,刻骨熟悉的眼眸,仍旧是清润澄澈的底,只不过忽然浮动了下小小的光。
她看上去很高兴他的出现。这个认知,让谢玄杀心头禁不住阵阵刺痛。
他步伐更快,转瞬到了他们面前。
唐沐剑也望着忽然朝这走来的男人,高大挺拔,一身锐气,表情嘛,看着不那么友好。不过他长相那么锋锐凌厉,漆黑的眉眼,这么张脸就是什么表情都不做,也是压迫逼人。
他温和笑道:“兄台气宇轩昂,小弟自愧不如,但请恕小弟眼拙,竟忘了兄台名讳和出身。”
翠花也睁圆了眼睛怔怔着,听到他发问, 不由微微一笑,正要隆重介绍——
谢玄杀:“松木妖,家住岭下十七,薄名不足挂齿。”
哦,原来是松木妖,那很正常了。他们这一族习惯独居,连夫妻都聚少离多,孩子更是早早独立,这一族之内都不见得能认得全,更别说在整个山沟里,能有四五个认识的人就不错了。
唐沐剑道:“兄台太自谦了。”
谢玄杀道:“在下一刻前方至,还未当面恭喜唐兄。”
唐沐剑道:“不必客气,来者是客,兄台请上座。”
谢玄杀道:“多谢。但在下还有要事在身,送个礼便走了。有两句话要与姑娘单独一叙,不知可方便?”
最后这一句,他转过头来,沉静深沉,带着模糊柔软的目光,落在乌皎身上。
乌皎说:“方便。”
她和翠花想法一样,既然谢玄杀刻意隐瞒身份,必然有他的道理,人家都这么说了,她们肯定不会傻乎乎地去拆穿。现在,他要和她单独说话,从任何一个方面来讲,都是不会拒绝。
谢玄杀得到首肯,没再看唐剑。拉起乌皎的一只小手,五指收拢,握在掌心,牵着她转身走了。
乌皎一颗心又七上八下的了。
这一世的谢玄杀到底什么毛病?一会主动亲近,一会冷若冰霜。现在他牵她的手——他们才认识多久啊?这个行为真的不算越界吗?还是说,这个世界牵个手,有个身体接触什么的,不用那么大惊小怪?
要是甩开他的手,显得自己非常矫情,没有魔王的气概。让他牵着倒是行,反正也想和他早日增进感情。就是,他这么主动,自然,连牵手的力道和姿态,都熟悉的让她想起前几世,他爱着她的样子。
啊啊啊。
牵吧,随便吧随便吧。
老黄情报的准确程度,还得再斟酌斟酌。如果这个世界谢玄杀有自己的爱人,大不了不玩了,也不给人当替身。
翠花眯着眼睛望向两人远去的背影,熟悉的激动感又隐隐在心间回荡:我的根我的叶啊,看来看去,还是这俩人最配!背影都这么配!谢大人一出来,她可怜的远方兄弟直接成灰灰了好吗!
这时还听见旁边桌有人八卦:“这棵松木混得也是不错,出手就是一颗顶级混元丹,好大的手笔啊。别说在这席面上,我活了大半辈子,这是我见过最贵重的礼了。没准小唐过两年,就能从基层捞个官职了。”
“混得是好,可能力比起咱们沐剑还是差了一截,可能就是有钱吧!到底沐剑才是十里八村考上妖府司的第一妖,他又没考上......”
翠花心里呵呵:妖府司有什么了不起,妖府司的司令大人看见帝阙的一个中层镇邪使,还不是得恭恭敬敬?更别说第一诛邪使了,诛和镇,一字之差就是天地之别,你们懂个屁!真郁闷,得给谢大人保守秘密,啥都不能说,罢了,喝点酒把秘密往下压压吧。
黄昏晚风沁涼,沟谷深处一条静静清溪,空气中浮动着青草的甘涩味,两岸土坡上生着密密的杏树。
谢玄杀拉着乌皎一直走到这。其实四下早就无人,只是一牵她的手,就舍不得停下,贪念一起,不知不觉走了这么久。
他转身看她。
这一眼,一下子就看见她头上还戴着那顶精致漂亮的花环。
谢玄杀伸手摘了,挂在一旁树枝上。
乌皎想也没想就伸手拿:这不是她的东西吗?还挺喜欢的,没新鲜够呢,而且自己戴着真的很美。
下一刻,自己伸出去的手被他直接握住,低沉的嗓音也落在耳中:“这棵没熟。”
他不由分说牵着她往前走好几步,直到远远甩了那棵树,停在坠满黄澄澄杏子的树下:“这棵比较好,你想吃,我给你摘。”
此刻黄昏余烬已退,暮色四合,天际一片静暗的蓝,他的面容就在浅夜中,沉静温柔。
乌皎微愣,还有点警惕:“为什么给我摘?”
谢玄杀说:“你救过我的性命,我给你摘个果子,又算得了什么。”
那行,乌皎伸手:“要俩。”
谢玄杀抬手摘了最大最透亮的两个,蹭了蹭,递给她。
乌皎掰开放进嘴里,软糯香甜。
那花环她早忘了。
“说好了在青木妖域等待,为什么出来?”
乌皎一顿,抿唇:“你说的,我又没答应。”
谢玄杀被她一噎,无奈一瞬,心头涌上自责和懊恼。他动用了诛邪斩最后一式,获得了一个崭新的人格。这个新的自己,丝毫没有他们之间的记忆,什么都不知道,将皎皎一个人丢下了。
自己是最了解自己的人,虽然不能问清楚当时那个自己心中的想法,他也大概明白:分别时说那些话,让他认定,皎皎会被震慑,乖乖听话呆在青木妖域不出来。
可她哪里是那么乖巧的姑娘?九残魂未除,若不是阴差阳错相遇,他的人格恢复回来,万一她遇到危险,该怎么办?
这个事实现在想来,还令谢玄杀心如刀割。若是自己,他不会那么待她,不会将事实讲出来吓她,更不可能将她丟下。
谢玄杀低叹,轻声道:“出来几日了?”
乌皎说:“两日。”
谢玄杀问:“怎么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危险?”
乌皎:“就......土路水路御风,翠花着急吃席,我们路上都没耽搁,没危险。
谢玄杀说:“翠花吃席,为什么带上你。”
乌皎很老实:“带我来相亲。”
谢玄杀脸色微沉。
他的情绪非常不明显,若不是乌皎和他相处过五世,根本发现不了,莫名其妙的,他身上有一层浅浅的薄怒。
乌皎心说自己也算是有问必答了,配合得挺好的,给对方留的印象不错,两个人到现在怎么说也能迈进初步朋友的行列,她也能打听打听:“谢大人,你来这里做什么………………方便说吗?”
谢玄杀:“方便。寻九厄残魂。”
乌皎想了想:“你的目标都这么明确了,扮作松木妖混进来,是不是有大致范围了?”
谢玄杀笑了:“有点想法。”
真是奇了,乌皎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随口打听一下,顺便从他那一两个字的答案中把握一下他对两人此刻友情的定位。没想到,他也是个有问必答。
乌皎期待:“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这一世的谢玄杀,太强了,功力卓绝,受人仰望。即便现在身负缉杀令,他也云淡风轻的,好像没有什么她能帮他度过的难关。
谢玄杀道:“不用。”
立刻地,他又说:“但是从此刻起,你不能离开我身边。九厄的一片残魂就在此处,你身上有九标记,若是被找到机会,很有可能会攻击你。”
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将那些痛楚和焦灼深深压下去了。
辗转数世,他的想法早已改变,他是绝不可能放开她的手,也做不到如第四世那样慢慢来,怕吓着她,耐心等她对他日久生情。只是,内心的疼惜和深爱不会变,那些遗憾和过往,还是不忍心告诉她共同承担,仍由他独自背负。他可以不提过去,也可以给她点时间,一点点时间,但他不会再
隐藏自己的占有欲,她也必须与他寸步不离。
至于双生人格的事,太过复杂,但考虑到她的感受,还是不敢隐瞒:“我这个人,身体有......一些小毛病,有的时候,言行举止可能会矛盾。你不用害怕,无论我什么样子,都绝不可能伤害你。”
说着他摘下左手小指上一质朴厚重的漆黑指环,本想给她戴上,但就算是套在她的拇指上,也还是有些松垮。谢玄杀干脆拽下自己刀上的挂绳,穿了指环一并挂在乌皎脖子上。
乌皎问:“这是什么?”
谢玄杀说:“这个在你身上,就不用担心我神思混沌,和你分开。
他想了想,指尖一动,那漆黑的、光秃秃的指环上,相生环绕出一朵朵精致的花,斑斓而浅淡的白,落在锁骨间,更显她冰肌如玉,增色三分。
“这样好看一些。”他说。
乌皎一直怀疑谢玄杀是不是把她认成了别人,可细看又不像,他看她的眼神并没有怀念的感觉,很干净直白,带着模糊的、暗色的温柔。
可他重伤那几日,满身的依恋做不得假,他确实说过牵手,不要离开这种话——怎么也不该对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说。
乌皎保守地想,还是再观察观察。
但接下来,谢玄杀没有多余的言行举止,看上去清冷正直,似乎只是履行身为诛邪使的正义职责,对待她也不太像是恋人的感觉。他找了一处避风的山坳,说是一个坳口,但其实和洞穴也差不多,手掌一挥,略作清理,接着从腰间悬挂的扁平锦袋中,拿出一张薄薄的物事。
他将东西平铺在地:“你休息,我守夜。”
乌皎也是见过好东西的,这玩意一看就是个宝贝。她伸手戳戳,果然,薄如蝉翼的一张布料,竟然触手生温,柔软又厚实的手感,随地一铺就是床。
乌皎扭头看他。
他语气低柔:“怎么啦?”
乌皎问:“谢大人,你的乾坤袋里是不是有很多宝物?”
“是,”谢玄杀说,“要生存,手里需要点家底。”
顿了顿,露出淡淡笑意:“你想看别的?”
“没有,我就是想,你是第一诛邪使呢,”乌皎摇头,别的事不能问,有一件应该可以,“帝阙发布缉杀令,你心里可曾怪过我?那天的计划,都是我定的。’
谢玄杀皱眉,旋即神色有丝紧张:“我那日告辞,让你觉得我是在怪你?”
“不是不是,”乌皎摆手,“你的表现什么情绪都没有,我只是怕你嘴上不说,心里有疙瘩。”
谢玄杀道:“没有。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别往自己身上揽。”
乌皎问过一句就彻底放心了,清清嗓子:“那我还有一个问题,你是怎么一夜之间完全恢复的?是独门的秘籍功法吗?”
这事她心挺痒的,想着在现实魔界秘法里,也没有这么恐怖的恢复速度,果然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要是他能点拨一二,回去也能造福全族。
谢玄杀微笑:“是。”
然后就不再多说。
乌皎就明白没戏,毕竟是人家私有,能理解尊重,她不问了,低下头去。
谢玄杀目光微转,柔和望着她毛茸茸的发顶。
他可爱的、鲜活的皎皎。
怎么这么让人心疼,一点点小小的失落,他都受不了。
谢玄杀低声道:“我回头整理一下,看能不能提炼出精髓,让你也能受用。”
乌皎抬头,因为惊讶,眼睛睁得比平时还圆。
她挺茫然:“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玄杀眉目一凝。
也许前几世,他会用救命之恩为借口,但如今......如今他想过给她一点时间,一点,究竟是多长呢?也就止步于此了:“我见到你第一眼,就喜欢你。”
乌皎:“??”
她不敢置信:“什么时候......你那日离去的时候,看着也不像啊。”
谢玄杀眉心拧起,很快舒展:“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离开你。”
乌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你真心的?”
“真心。”
她还是没忍住:“为什么呢?也太突然了。谢大人,你之前有没有什么感情经历,把我当成了某个人的投射?”是吧,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
谢玄杀眉目一凛,严肃而郑重:“当然没有。除你之外,我不曾对任何人动情。”
乌皎挠了挠头,若有所思地躺下了,有种被馅饼砸到的晕乎感:魔祖奶奶,是你在发功吗?看我攻略的这么不易,这一回给了这么轻松的开局。
话说回来,以后不要总是说老黄写书没有逻辑,这逻辑,多么严丝合缝,谢玄杀还真有对人一见钟情的潜力!
夜半,谢玄杀正端坐浅眠。
一丝极细、几不可察的微风拂过,弱小的仅仅将他前额碎发荡起毫厘。
他倏然睁眼。
第一时间看向乌皎,她身躯缩成小小一团,还是方才入睡的那个姿势,看上去毫无知觉,睡得正香甜。
但一瞬间,谢玄杀脸色就变了。
“皎皎。”他唤了一声。
乌皎没有理会。
谢玄杀突然抬手一挥,好似一阵清风,挥去空气中透明的细小微尘,周围的景致都清晰了一分——只见那个方位哪里还有什么乌皎?空空荡荡的,只不过空气中,还残余着她留下的纯净清甜的气息。
谢玄杀脸色铁青,陡然起身,胸中急怒令他身形一晃,指尖颤抖。
刹那间,他明白过来即将要发生的事。
来不及解释,也没有办法做更多说明,谢玄杀不假思索抽出腰间匕首,一撸袖子,急切地、凌乱地在手臂上刻下几个字。
“咣当——”
匕首落地。手臂血淋淋的男人恍惚了下,目光重新变得清明。
谢玄杀环视四周,微微皱了皱眉。俯身捡起匕首,端详了下,小臂有几道横七竖八的刺痛——这是方才自己对自己动的手,就在前一刻,人格互换的间隙。
谢玄杀收起匕首,低头随意瞥了眼手臂,眉目一凛。
看了那几个字很久,他目光冷沉,大步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