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杀微微一愣,没想到她竟有如此发现。
他不由得认真地重新打量她一眼:一个机灵的、漂亮的小姑娘。
他笑了笑,说:“那就说得通了,这片空间没有阵法的痕迹,且灵力稀薄,也难成阵法。只怕吸收灵力的是它们,不动声色,钝刀割肉,还真是灯下黑,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乌皎:“可是它们数量很多。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见了顾虑:眼下掩护的问题解决了,可若他们出手捕捉一只礁石,那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的礁石,会不会一同发动攻击?
且这裂隙在西,礁石林在东,中间距离太远,便是他们不跟它们打,捉了礁石就跑,也不知它们速度和力量如何。万一瞬间追击,他们胜算太小。
谢玄杀说:“千万年里, 掉下渊薮的人数不胜数, 若是都被那些礁石吸干了灵力,它们必定极难对付。”
乌皎想了想:“那也要试一试,咱们两个谁都不砍手了。王兄,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偷一个。
谢玄杀盯着她瞧。
乌皎问:“怎么啦王兄?”
谢玄杀缓声道:“你的王兄难道就是这般无能?事事要你冲锋。”
乌皎笑了,在他手臂上戳了一下:“王兄,你今天很喜欢问反问句。”
“平日里都是你保护我,可现在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当然该换成我来保护你。”
谢玄杀:“一起去。”
乌皎还想说什么,他却不再商量,手臂还架在她身上,干脆揽着她肩膀转身向前走——还真把她当成拐杖了。
乌皎抗争:“我自己去,这点时间你抓紧用来休息一下......”
谢玄杀道:“你还听不听王兄的指令了?”
“哦,听。”
见她安静,谢玄杀快速瞥了她一眼。她不明所以,没看懂他的眼神,就更紧的抱住他的腰。
谢玄杀竟见鬼地有点习惯了。
他沉下心神,一路无话。
走近礁石林,那成千上万沉默伫立的大石块像一重重鬼影,即便他们有目的地靠近,也依旧安静如昔,呆头笨脑的没有反应。
但它们没有反应,不代表它们就真的不会攻击——莫名其妙消失的灵力,还有满地夹杂在碎石中的白骨渣子,都是它们沉缓残忍的杰作。
乌皎瞅瞅谢玄杀,谢玄杀也正看着乌皎。
乌皎小声道:“它们不动,咱们也不动,但它们吸灵力啊,越僵持对咱们越不利。”
谢玄杀点头,也低声:“它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乌皎:“那我们......”
谢玄杀:“动手。”
话音刚落,他们极有默契地奔向离他们最近的一块礁石,两道轻灵的浅金光芒闪过,礁石直接被他们连根拔起。乌皎右手轻扬,一只贝壳泛起灵光,大大张开,瞬间将巨大的礁石收于其中。
收妖好说,反正这礁石动也不动,全不费工夫,而这只是第一步。可怕的是之后紧跟而至的攻击,乌皎迅速收好贝壳,两人神经紧绷,气氛剑拔弩张——
没动静。
方才,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了一块石妖,可它千万个同族就如同浑然不觉一般,连动弹一下也无,还呆呆站在原处。
乌皎悄声:“它们……没反应?”
谢玄杀沉眉环顾:“先撤。”
两人一同向西侧裂缝方向快速掠去,一边跑,一边同时留意着身后的动静:那沉默的石林仿佛不在意,慷慨地送了他们一块——好像,吸干灵力,吸干血肉,把人变成一地碎骨的不是它们。
它们能有这么好心?
即将跑到裂缝入口,离它仅十步之遥的时候,忽然间天旋地转。
乌皎心中一震,第一时间挡在谢玄杀身前,单薄纤细的身躯,完全是舍命的保护姿态。霎那间,谢玄杀低眸看她,目光幽深难辨。
下一瞬,他抱着她就地一滚,躲过天降礁石重重一击。
“轰隆”一声,满地碎石与骨茬激起无数,地面被砸出一个深深的大坑,他们二人抬起头,终于看清发生了什么——
方才,电光石火间的天旋地转,是这片地域,东西互换。
他们分明拼了命跑向裂缝入口,可此刻却身处礁石林深处;而他们要去的地方,位置调换,已经远在身后百丈之外。
乌皎怒道:“它们好阴险!”
谢玄杀:“别骂了快走!”
他搂起她,从礁石左冲右突的攻击中杀出一条路,没有格挡,只是闪避——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格挡只不过是螳臂挡车。
乌皎知道龙族擅长以暴制暴,从小的修炼方式便是暴戾无匹,应对此种状况,他更有经验。
她什么也没说,但手掌张开,撑出一小片防护的光晕,笼在谢玄杀头顶。
发挥空间不够,乌皎自己却被飞溅的石屑划了几处细小伤口。
谢玄杀分不出手,眉眼阴沉:“管你自己!”她的脸颊,脖颈,手臂都有了好几处小血口。
乌皎自是没听,倔强护着谢玄杀。
谢玄杀心底泛起一分焦躁,他强自忍耐,突围中观察着这些乱石的动向:其实这些石头并没有任何法门,只是胡乱击打,不过是蛮力大,他躲避起来已经越来越得心应手;而这些石头到了此刻,也没有任何阵型变换或是战术,它们唯一拿得出手的,不过是这空间调换。
换句话说,它们确实是呆头呆脑。
谢玄杀低喝:“皎皎,先将那块礁石放了,我们出去再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
乌皎也正观察着这些石头,闻言,立刻毫不犹豫甩出贝壳,将那块刚刚捕捉的礁石扔了出去。
效果立竿见影,礁石落地,滚了几圈后慢悠悠地立在那里。其他礁石似乎收到了信号,同一时间停止攻击。顿时,方才的混乱厮杀立刻销声匿迹,整个大地又恢复成安静的石林,只有烟尘在空气中沉浮。
谢玄杀警惕地环顾了一圈,低头看乌皎。
昏沉暗色里,她莹润的小脸就像一颗皎洁柔白的珍珠,脸颊、颈边那些被碎石划伤的细小伤口,在暖玉般的肌肤上艳得惊心动魄。
谢玄杀眉眼冷厉——他虽然不是真正的鲛族,不像他们那么精通治愈术,但浅显的本事还有。
他抬起手掌,在她脸颊上抚了下,那些细微的小口顷刻间消失不见。
他沉声道:“下次不用管我,照顾好你自己就是。”
乌皎低头:“不要,我要保护王兄。”
谢玄杀:“我不需要。”
她闷闷地说:“不想让王兄疼。
谢玄杀张了张口,心下一阵悸然,到底是没跟她在这继续纠结争论,揽着她大步向前,顺利来到石林边缘:“一会我们分开行动。”
乌皎仰头望着他。
“我还是取一块礁石,向裂隙方向走。你什么都不做,向相反的方向,去石林深处。等到我走到方才我们距离裂隙入口的那个距离之前,你做好准备,收一块最近的礁石。”
乌皎听明白了:“你是想把握那一瞬间的时机,只等裂隙和礁石林互换位置,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她就成功带着礁石站在了裂隙入口;可是他,会一个人独自面对礁石林的攻击。
乌皎不同意:“王兄,我们换一下。我来声东击西,你去安全的地方等我。”
“不换。”
“王兄………………”
“没得商量,谢玄杀说,“我不同意你去。”
乌皎据理力争:“可是王兄,你是月鲛一族的王,是首领,是所有人的希望。族人可以没有我,但是不能没有你。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我也会尽力保证我的安全。”
谢玄杀:“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是王,因为我还有一口气......”这些理由,若是乌风在此,想必也会如此来说。因为这是王令,因为乌风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可他不是乌风。做这个决定,也不是把自己当做风。
谢玄杀顿了顿,盯着乌皎,缓声说:“因为我是哥哥,自当照顾你。”
***
任务既已分好,谢玄杀便没多言,收了一块礁石便要向前。
侧目一看,乌皎孤零零站在原地,倔强又可怜的模样。
谢玄杀说:“去前面等我,我们很快就能汇合。”
乌皎慢慢道:“王兄,你自己小心。”
“好。”
谢玄杀言简意赅地点了头,转身向前走。忽然,后背一线寒凉——他被控制住了。
是最简单的海族定尾术。
谢玄杀心头震惊难信:并不是觉得乌皎会伤害他,单纯不敢置信自己身为北冥青龙,竟会在一个鲛人面前完全放下防备,将后背交给她,而被对方用最简单、最浅显的定尾术镇住。
是什么时候,在她一声一声“王兄”中迷失了?
乌皎转到他面前,从他手中轻而易举地取走礁石:“王兄,虽然我应该绝对服从王令,但事有权宜。如果我们终将汇合,那为什么这条路不能让我走呢。”
谢玄杀眉眼沉厉:“乌皎!”
“王兄别生气,等我们一起安全离开这里,王兄再责罚皎皎吧。”
“这一次瞒天过海,前方石林很可能——”
“很可能没有上次好对付是吧,”乌皎又接过话来,“我猜到了,所以让我去。王兄,我不怕死,可我很怕你死。”
谢玄杀脸色难看,再这样下去,他无法面对她,更无法颜面对父祖:“其实我是龙——”
乌皎在他开口时便察觉他的意图,及时的一个封口咒下去。
呼,还好。
可别说出来,现在这样多好啊,兄妹互亲互爱,方便明抱暗撩的。
乌皎架着谢玄杀一路走到礁石林深处,也不管他脸色铁青,力大无比的小鲛人半扛着青龙,妥当安置在一处空地上。
谢玄杀不能动,不能说,也没有徒劳的挣扎,寒沉幽静的眼眸盯着乌皎,像是要把她盯穿。
乌皎才不管,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柔声道:“王兄,定尾术很快就会解开。你别生气,别担心。”
她理所当然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冲他一笑,转身就跑了。
谢玄杀伫立在原地,平复了两下呼吸,没有任何犹豫闭上眼睛。
经脉渐渐躁动,横冲直撞地一次次突破禁制。
他冷静地闭着眼,唇角渐渐漫出一线血丝。
他无法接受。
看着她的背影离他远去,神魂中令他如遭刀割的,到底是龙族的骄傲,还是连他都看不清楚的,难以名状的不舍。
他无法接受自己留在安全的地方,让她一个人去面对危难。
乌皎一路快走,直到接近方才快到裂隙入口的距离,愈发全神贯注。
果不其然,再一步踏出的时候,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再次袭来,乌皎稳住身形,在光影还没完全稳定下来的时候,攻击已至,她听声辨位灵巧地往后一躲。
整个礁石林里发出暴怒的“咔嚓、咔嚓”碎裂声,比上次更加凶猛,乌皎听着就觉得不好,脚底抹油飞快跑路。
沉闷的石锤铺天盖地,乌皎左右躲闪,只听“喀拉”的声音不绝于耳,她抬眼一瞧,内心忍不住破口大骂老黄。
——你写点恩怨就算了,至于写得这地下这么变态吗!
那些礁石纷纷蠕动,表面的石皮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肌理,眼窝处亮起两点幽绿的光。
即便扔下刚刚收服的礁石,也不能再阻止它们的进攻。
乌皎朝着裂隙方向狂奔,身后的嘶吼声铺天盖地,碎石飞溅,暴如落雨,乌皎双手交叠,悍然挥出,撑开一段光晕,自己得了空隙前行划去数十步。
陡然间,最靠前的一只礁石跃起,尖利石爪直扑乌皎,乌皎就地翻滚一圈,耳边风声呼啸,她心头一凛——对方太猛太快,还是差点距离。
“铮”的一声脆响,剑刃和礁石的撞击声大震,石屑纷飞,乌皎抬眼去看。
眼前却是一花,下一刻,谢玄杀已将她拦腰抱起,手腕翻转,长剑斜挑,护着她迅疾后退。
乌皎愣了愣:“王兄,我们不是说好了你抓……………”
他冷静的声音落入耳中:“我已按下一只将它锁在裂隙入口,所以它们才如此疯狂。
乌皎:“那你为什么不在原地等我?”
谢玄杀迅速看她一眼。
他唇角还有未干的血迹,那是强行冲破定尾术的代价。
他什么也没说,手臂力道愈紧。
他们速度丝毫未减,身后劲风却越来越猛,石妖的嘶吼声就在耳畔,无数尖利的石爪朝着两人抓来。眼看那裂隙的入口越来越近,身后的石妖也越发穷追猛打。
千钧一发之际,两人也生出了惊人的默契:谢玄杀抱着乌皎撞进入口,与此同时,乌皎手一扬,被锁在裂隙石壁上的礁石被她收进囊中。
“轰”地一声,那些凶猛的礁石齐齐撞在裂隙入口,大地震了几震,它们不甘的咆哮声被彻底阻隔在外。
因为这些礁石完全堵住洞口,这里原本昏暗的光线也彻底消失,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只听闻他略显粗沉的喘息:“皎皎,你有没有事?”
乌皎:“我很好,王兄,你身上有血气,我......”
“来不及了,出去再说。”谢玄杀的手有力而温热,牵着她向前急掠。
漆黑如墨的裂隙里,两侧岩壁渐渐传来细微的“簌簌”声。很快,虽不见光,却能听见几缕藤草猛地从岩壁中窜出,散发着刺鼻的腥气。
谢玄杀削下石块砸向岩壁,石骨落地的瞬间,疯狂窜动的碎骨草瞬间顿住,霎那间纷纷朝着石骨缠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啃噬声。
与此同时,仍有一小部分碎骨草不愿放弃两个海族灵修的美味,紧紧追随。
一时间,深黑通道里只有妖草疯涨的“嘶嘶”声。
谢玄杀没说话,乌皎也没说话。
他护着她径直向前奔,手里虽有礁石作保,但始终有碎骨草的缠绕攻击。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隐隐透出一丝微光。乌皎眼睛亮了亮,拼力拽着谢玄杀朝微光冲去。
冲出裂隙,两人一齐向前扑去,倒在浅浅水潭里。碎骨草疯狂纠缠,却不得不在出口内部望而却步。
乌皎晃了晃脑袋,看了眼自己:她身上不可避免地留了道道血痕,虽然哪里都痛痛的,但是并没有骨头。
她嘴一咧,转头跟谢玄杀说话:“王——”
她静住了。
谢玄杀身体半沉在浅水中,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打湿的颈侧黏着一缕长发,已然彻底昏死。他的后背一片狰狞的血痕,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血肉模糊的伤口处,能清晰看到几根肋骨的空缺。
乌皎心头狠狠一跳,是礁石,礁石不够,支撑不完这段路。所以最后的一段,碎骨草那么疯狂的攻击。
可是……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
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气息始终冷静沉稳,根本不敢想象,那个时候,他用身体护着她,而被抽走了肋骨。
乌皎迅速爬起,水流被她搅动出哗啦的响动,她摸了摸谢玄杀的脉,很轻,加上之前的伤一直没痊愈,这是雪上加霜。
乌皎呆呆握着谢玄杀手腕——他不会死在这吧?
念头一出,她赶紧甩甩头,低眸看一眼他,目光一定。
乌皎十指翻合,手掌相对又缓缓张开,手腕微微转动,指尖划出柔和的弧线——此术法若谢玄杀醒着,必定严厉阻止,但他此刻昏厥无知,连呼吸都极弱。
乌皎整个身躯柔光漫出,发丝也染上一层淡淡的莹泽,眉心处浮现出一枚浅金色的鱼鳞印记。
紧接着,她缓缓俯身,将双手轻轻覆在谢玄杀后背伤口上,金光柔而炽盛,像一层薄薄水雾笼罩谢玄杀,他苍白的容颜在其中氤氲模糊。
他缺失的肋骨,正在一点点凝结、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