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环,我要杀了你你你你……”
紫幻愤怒的尖叫声如裂帛般划破凌霄大殿的死寂,余音还在雕梁玉柱间撞得支离破碎,原地却早已没了半个人影,只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片刻后,威严的仙人御座连...
“活……活下来了?!”
金环一屁股跌坐在星梭甲板上,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混着血丝蜿蜒而下——方才星辰坠落的余波虽未直接命中,但空间震荡撕扯之力仍如千钧重锤砸在神魂之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黏腻温热,低头一看,掌心竟沁出细密血珠,是神魂受创、灵力反噬所致。
南雀夫人瘫软在船舷边,七彩宝幢早已黯淡无光,翎羽残缺不全,有三根连根断裂,断口焦黑,隐约冒着青烟。她颤抖着抬起手,想再掐个清心诀压住翻腾的气血,可指尖刚凝起一丝灵光,便“噗”地溃散成点点荧尘。她喉头一甜,硬生生将涌上的腥气咽了回去,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紫幻仙姑靠在星梭尾部,背脊紧贴冰冷的船身,才勉强撑住没滑倒在地。她手中那枚紫霞琉璃罩已裂开蛛网般的细纹,表面灵光明灭不定,仿佛下一息就要彻底崩解。她死死盯着自己微微痉挛的右手——方才催动玄冰刃时,寒气逆冲经脉,此刻整条右臂从指尖到肩头,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霜晶,皮肤下隐隐透出青紫色的冻伤纹路。
唯有白崚依旧立于船首,银眸低垂,盯着控阵玉盘上缓缓熄灭的符文。他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未收回,仿佛那一掌拍下之后,整条手臂便已不是自己的。片刻后,他喉结微动,极轻地吐出一口浊气,气息中竟带出一缕淡金色的血丝,在虚空中飘散成星尘。
整艘星梭静得可怕。
只有头顶那条曾浩瀚璀璨的星河,如今只剩下稀疏几颗残星,黯淡地浮在死寂的虚空背景里,像被巨力狠狠揉皱后又随意丢弃的旧帛。脚下依旧是一望无际的虚无,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空旷。
柳清欢站在船尾,身形未动,唯有衣袍下摆被无形气流拂起一角。他掌心那颗石珠早已化作齑粉,随风散尽;七彩莲台亦消隐无形,唯有一缕极淡的空间余韵,如游丝般缠绕在他指间,缓缓旋绕,似有若无。
他忽然抬手,指尖轻轻一勾。
“嗤啦——”
一道细若游丝的空间裂隙凭空浮现,横亘于星梭正前方三尺处。裂隙边缘泛着幽蓝微光,内里却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另一重不可知的维度。更奇异的是,裂隙并未如先前那般暴烈撕扯,反而安静得如同水面涟漪,甚至微微荡漾,映出星梭众人惊魂未定的倒影。
白崚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你……破开了阵眼?”
柳清欢未答,目光只落在那道裂隙之上。他指尖微屈,一缕银芒自指尖溢出,如丝线般探入裂隙深处。刹那间,整条裂隙剧烈震颤起来,幽蓝光芒骤然暴涨,竟在裂隙中心凝聚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透明水滴状物——通体澄澈,内里却悬浮着无数细小星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旋转、生灭。
“空间锚点。”柳清欢声音低沉,却字字如磬:“虚天碎宇阵非以力破之,而需寻其‘心’。阵法运转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所有坍塌、错位、碎刃、星陨,皆源于此锚点被强行扭曲、拉扯。它本该恒定不动,却被人用秘法钉死在阵核之中,再以逆向星轨为引,使其不断震颤,从而牵动整个阵势崩毁。”
他顿了顿,指尖银芒倏然收束,那枚星辰水滴随之轻轻一颤,表面浮现出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赤色咒印,形如扭曲的锁链,死死勒进水滴内部。
“是血契禁制。”紫幻仙姑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锐利,“以大乘修士精血为引,以魂魄为薪,强行篡改空间本源法则……这手法……”她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直刺白崚:“白道友,此阵既由你推演而出,你可认得这禁制来历?”
白崚面色一僵,银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阴翳,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正欲开口——
“不必说了。”柳清欢淡淡截断,指尖银芒再闪,那星辰水滴表面的赤色咒印竟如沸水浇雪,无声消融。水滴内星辰旋转陡然一滞,随即恢复平缓,幽蓝光芒也由刺目转为温润。
就在咒印湮灭的瞬间,整片虚空猛地一震!
并非崩塌,而是……舒展。
头顶残存的几颗星辰忽而明亮起来,星光如溪流般温柔倾泻;脚下虚无深处,竟悄然浮现出一片片破碎却完整的云海,云絮洁白,边缘泛着柔和金边;远处,一扇若隐若现的宫门轮廓重新浮现,门楣上“太初”二字古朴苍劲,虽斑驳却未损分毫。
“阵……解了?”金环怔怔仰头,喃喃道。
“不。”柳清欢收回手指,那道裂隙也随之悄然弥合,“只是锚点归位,阵势暂歇。虚天碎宇阵乃上古凶阵,布阵者既敢以血契锁死锚点,必留后手。此阵不会真正消散,只会……蛰伏。”
话音未落,星梭下方那片刚刚浮现的云海,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云层深处,一点猩红悄然亮起,如同巨兽缓缓睁开的独眼。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数十点猩红次第亮起,排列成一道狰狞的弧线,无声俯视着星梭上的众人。
南雀夫人倒吸一口冷气,失声叫道:“那是……虚空魇兽?!”
“魇兽?”紫幻仙姑脸色剧变,指尖寒气不受控制地再度迸发,在甲板上凝出一片冰霜,“此物早该在上古纪元末就已绝迹!它们不属六道,不入轮回,只以空间乱流为食,以修士神魂为饵……传闻它们的巢穴,就在虚天碎宇阵最深处!”
白崚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果然……有人在阵核设了饵。”
他银眸扫过众人,最终停在柳清欢脸上,目光复杂难辨:“太微道友,你既已窥破锚点,想必也看出此阵真正的目的——它并非杀阵,而是……困阵。困住闯入者,引诱魇兽前来吞噬,再借魇兽吞食神魂时爆发的空间涟漪,反向滋养阵核,使整个大阵进入永续循环。”
柳清欢默然片刻,忽而抬手,指向那片翻涌的云海深处。
众人顺着他所指望去——
云海中央,那数十点猩红之眼的簇拥之下,一具庞大得难以想象的骸骨正缓缓自云层中升起。
它没有皮肉,仅余森然白骨,却比山岳更巍峨,比星河更浩瀚。肋骨如撑天巨柱,每一道骨缝中都流淌着粘稠的暗紫色雾气;头骨空洞的眼窝内,两团幽绿火焰静静燃烧,焰心深处,竟各自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一张苍白冷漠,一张……赫然是白崚自己的面容!
“……薛祖?”南雀夫人失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柳清欢却摇了摇头:“不是薛祖。”他目光如电,穿透层层雾气,直刺那骸骨头骨正中:“是它的残念,被阵法炼化,成了魇兽之王的‘饵钩’。”
话音未落,那骸骨空洞的下颌骨,竟缓缓张开——
没有声音,却有一股无法形容的意念,如亿万根冰针,瞬间刺入每个人识海:
【等了太久……终于等到……新鲜的……神魂……】
金环双目暴突,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深深抠进太阳穴,鲜血淋漓:“啊——!!!滚出去!!!”
南雀夫人当场喷出一口鲜血,七彩宝幢寸寸崩裂,化作漫天流萤;紫幻仙姑周身寒气轰然炸开,却非攻敌,而是疯狂冻结自身经脉,试图隔绝那股侵蚀神魂的意念!
唯有白崚,银眸中倒映着那幽绿火焰,身体却未退半步。他左手悄然按在腰间剑柄之上,指节泛白,袖中妖力如潮汐般汹涌奔腾,却迟迟未曾拔剑。
柳清欢却在此时动了。
他一步踏出星梭,足下虚空无声塌陷,又在他落脚前凝成一道莹白阶梯。他一步步向上走去,迎向那遮蔽天幕的骸骨,衣袍猎猎,背影在幽绿火焰映照下,竟显出几分孤绝之意。
“太微道友!”紫幻嘶声喊道,“不可近身!那骸骨散发的蚀魂雾气,能直接腐化空间法则!”
柳清欢未回头,只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刹那间,整片云海骤然沸腾!
无数细密的空间裂隙自云层深处疯狂滋生,如蛛网般蔓延,却并非暴烈撕扯,而是……编织。裂隙彼此交叠、咬合、熔铸,竟在眨眼之间,于骸骨正前方,凝成一面巨大无朋的银色镜面!
镜面之内,并非倒影,而是一片混沌初开的虚无——灰蒙蒙的雾气翻涌,其中一点微光缓缓亮起,继而分化出两道纤细的银线,相互缠绕,螺旋上升,最终化作一枚缓缓旋转的……太极雏形。
“这是……”白崚银眸骤然收缩,声音第一次带上真正的惊骇,“原始空间胎膜?!”
柳清欢的声音自镜面后传来,平静无波,却重逾万钧:
“虚天碎宇阵,碎的是天,毁的是宇。而我今日,便以原始胎膜为基,重铸一方‘界’。”
话音落,他并指如剑,朝着镜面中央,凌空一划!
“铮——!!!”
一声清越龙吟响彻虚空!
那银色镜面轰然碎裂,无数碎片并未四散,反而如受到无形牵引,朝着骸骨头骨正中那幽绿火焰疾射而去!
每一片碎片,都映照出一个微缩的太极雏形。
当第一片碎片撞上火焰的刹那——
幽绿火焰猛地一滞,焰心内白崚的面容竟发出一声凄厉无声的尖啸,随即如蜡像般融化、剥落!
第二片、第三片……碎片接踵而至,幽绿火焰剧烈翻涌,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嗤嗤作响,蒸腾起大股黑烟。
骸骨庞大的身躯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肋骨缝隙中流淌的暗紫雾气迅速变淡、稀薄,仿佛被某种更本源的力量强行净化、抽离。
“不——!!!”
这一次,是真实的声音,自骸骨空洞的胸腔内炸开,带着无尽怨毒与不甘。
柳清欢却已不再看它。
他转身,踏着虚空阶梯缓步而回,衣袍下摆拂过之处,方才还翻涌的云海竟如春雪消融,无声无息地退散开来,露出其下——
一条由纯粹星光铺就的长阶,自众人脚下延伸,直通远处那扇重现的“太初”宫门。长阶两侧,无数细小的光点如萤火升腾,汇聚成一片温柔星海,静静流淌。
阵,已非阵。
路,已成路。
柳清欢回到星梭,袖袍轻拂,那股笼罩众人的窒息威压,如潮水般退去。他目光扫过金环额角的血痕、南雀夫人染血的衣襟、紫幻冻伤的手臂,最后落在白崚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的左手上。
“白道友,”他声音平淡,却如钟磬余韵,久久不散,“你留在阵外的那具傀儡分身,此刻,怕是已被魇兽群围住了吧?”
白崚身体猛地一僵。
银眸中最后一丝伪装,终于彻底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