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调嗡嗡作响,冷气开得太足,吹得人后颈发凉。顾晓把搁在膝盖上的左手慢慢收回来,指尖在裤缝上轻轻擦了擦——那里还残留着半点汗意。他没看古咏锵,也没看赵静或李为民,目光只停在陈国明脸上,像在估量一块尚未切开的玉料:纹路是否致密,质地是否匀净,内里有没有藏裂。
陈国明被他看得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鼻梁,动作很轻,却暴露了那一瞬的迟疑。
顾晓忽然笑了。
不是敷衍的笑,也不是应付式的弧度,而是一种极淡、极沉的笑意,从眼尾缓缓漾开,像墨滴入水,无声无息地漫过整张脸。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钉回原点:“陈司长,您刚才说‘监管不力’要问责您——这话,是总局红头文件写的,还是您自己揣摩的精神?”
空气陡然一滞。
李为民差点呛住,赵静飞快低头翻笔记本,笔尖划破纸页,“刺啦”一声脆响。范光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进喉咙,他喉结上下一动,没接话。
古咏锵却猛地抬头,瞳孔微缩。
他知道顾晓要干什么了。
不是撕破脸,而是掀桌布——不掀桌子,只掀布。布底下压着什么,大家心知肚明:总局没有明文规定“独家版权必须让渡”,更不存在“未放权即追责副司长”的制度依据。所谓“死命令”,不过是官场话语体系里一种柔性施压,靠的是共识、默契与留白。可一旦有人把留白填满,把模糊写成白纸黑字,那层薄薄的体面就再难维持。
陈国明脸上那点松弛的调侃彻底褪尽,他坐直了些,双手交叠放在桌沿,指节微微泛白。“顾晓,你这是在抠字眼。”
“不。”顾晓摇头,语速平稳,“我在守底线。松果不是一家公司,它是个内容生产中枢。我签下的每一份编剧合同、每一笔特效预算、每一次海外取景许可,背后都是实打实的现金流、人力成本和时间窗口。《血战钢锯岭》后期调色用了三十七天,每天十二小时连轴转;《冰河时代3》的树懒台词重配了五版,只为让中文配音不违和北美原声节奏——这些事,没人替我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优酷代表席,“古总,贵司去年上线的《青春合伙人》,拍摄周期压缩到四十八天,服化道预算砍掉三成,最后豆瓣评分5.2,播放完成率不到三成。您说,这是制作问题,还是市场问题?”
古咏锵喉头一哽,没应声。
顾晓没等他答,继续道:“我放版权,不是施舍,是交易。总局要推正版化,我配合;要建审查协同机制,我派法务全程驻点;甚至愿意牵头成立行业版权联盟,联合爱奇艺、腾讯视频一起制定分级授权标准——但前提是,规则透明、执行刚性、结果可溯。”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节奏清晰,“第一条:盗版网站封禁名单,必须由网信办、工信部、公安部三方联合签署,公示七日无异议后生效。任何平台不得以‘技术不可控’为由规避责任,松果将同步开放全量水印溯源系统,接入各平台反盗链接口。”
赵静笔尖一顿,迅速记下“水印溯源”“三方签署”“七日公示”。
顾晓又转向范光勇:“第二条:松果释放的首批版权,仅限于已完结剧集与院线映后满九十天的电影。动画电影延至一百二十天,《哈利·波特》系列除外——它们的衍生开发周期太长,我得给周边团队留出缓冲期。”
陈国明眉头微蹙:“《混血王子》下月就要上映……”
“所以它不在首批名单里。”顾晓截断,“但我可以承诺,映后四十五天内,启动首轮网络播映权招标,流程完全公开,报价最高者得,松果不参与竞价,不设保底价。”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面。
邓烨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侧身,在笔记本上急速书写,纸页翻动声沙沙作响。
顾晓余光瞥见,没点破,只继续道:“第三条,也是最后一条——所有释放版权的内容,必须强制嵌入松果统一元数据标签。包括但不限于:原始出品方、联合制作单位、主创人员署名权重、IP衍生权限归属。任何平台擅自删减、篡改、隐匿上述信息者,松果有权单方面终止授权,并追溯三年内全部侵权收益。”
李为民终于忍不住插话:“这……是不是管得太细了?”
“不细。”顾晓摇头,“去年某平台上线《变形金刚》剪辑版,把迈克尔·贝导演署名压在片尾第七行,字体缩小百分之四十,配音导演名字直接删掉。观众刷弹幕问‘谁配的擎天柱’,下面清一色答‘不知道,配得挺好’。可那位配音导演,是靠这角色拿遍飞天奖、金鹰奖的老人。他今年六十八,耳背,眼睛花,还在给学生录示范音。”
会议室忽然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
邓烨停下笔,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温度。
顾晓没看任何人,只望着会议桌尽头那幅水墨《松风图》,画中虬枝横斜,松针如戟。“松果不是棵松树。根扎得深,枝才伸得远。现在有人想锯我的根,还让我自己递锯子——那不如直接砍倒算了。”
他话音落下,窗外恰有云翳移开,一道强光劈开玻璃幕墙,斜斜切在桌面上,光带里浮尘翻飞,像无数微小的星尘在燃烧。
陈国明沉默良久,终于 exhale 一声,肩膀垮下一寸:“你这些条件……我得报上去。”
“当然。”顾晓点头,“而且我要加一条:所有上报材料,必须附松果法务部出具的合规性评估意见书。不是盖章就行,是要逐条援引《著作权法》第几条、《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第几款、《网络视听节目内容审核通则》第几章第几节。”
范光勇苦笑:“你这是要把总局变成你的法务外包?”
“不。”顾晓纠正,“是让规则本身成为所有人共同呼吸的空气。你们怕我垄断,我怕你们把‘引导’做成‘指令’,把‘协调’变成‘摊派’。不如就用法律条文当尺子,量一量谁的手越过了界。”
古咏锵这时忽然开口:“顾总,如果优酷愿意做第一批试点平台,承接《博物馆奇妙夜2》和《终结者2018》的授权,价格按您说的分层机制执行——我们能不能提前一周拿到片源?”
顾晓转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古总,您知道为什么《博物馆奇妙夜2》北美票房比前作涨了百分之二十三,而中国区只涨了百分之六点八吗?”
古咏锵一愣。
“因为宣发节奏错位。”顾晓说,“北美上映前三周,所有预告片、海报、主创访谈全量释放;中国上映前,你们平台只给了首页Banner三天曝光,且位置被同期综艺切走一半流量。观众根本没建立认知锚点。”
他翻开面前平板,调出一组数据图表,“这是松果自有渠道的用户触达热力图:北京、上海、广州、深圳四城核心商圈大屏投放覆盖率已达百分之九十一,高校社团联动覆盖两百三十七所本科院校,B站UP主二创视频总播放量破八亿——这些,都不是钱能立刻买来的信任基建。”
古咏锵哑然。
顾晓合上平板:“所以我不卖‘片源’,我卖‘认知入口’。优酷若真想接,得先开放其首页黄金三秒开屏广告位,连续三十天,不插播、不跳过、不替换。松果负责提供定制化物料,含主创真人语音问候、幕后花絮彩蛋、AR互动触发点——观众扫码就能看见本杰明·斯蒂勒站在自家客厅里讲笑话。”
邓烨“嗤”地笑出声,随即掩口。
赵静悄悄把“AR互动”四个字圈了起来。
陈国明揉了揉眉心,忽然问:“顾晓,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极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割开所有虚浮表象。
顾晓迎着他的视线,没回避,也没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茶叶沉在杯底,舒展成墨绿色的细枝。他轻轻晃了晃杯子,看那些叶脉在水中缓缓旋转。
“我想让国产内容生产者,不用再跪着谈版权。”
“我想让年轻编剧的剧本,不被一句‘市场不认’就退回邮箱。”
“我想让特效师加班到凌晨三点改完的镜头,片尾字幕里能看清他的名字。”
“我想让观众进影院前,心里清楚这部电影是谁做的、怎么做的、为什么这么做——而不是看完只记得‘特效牛’‘演员帅’‘哭惨了’。”
他放下杯子,杯底与玻璃桌面磕出轻微脆响。
“陈司长,您说的‘修身齐家’,我做到了。松果没上市,没暴雷,没塌房艺人,没偷税漏税,每年纳税超七亿。可如果‘平天下’的代价,是让所有创作者都学会低头、妥协、自我阉割——那这个天下,我宁可不平。”
会议室彻底安静。
连空调的嗡鸣声都仿佛被抽离了。
邓烨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眼眶有点发红。
李为民盯着自己手背上一根突起的青筋,久久没眨眼。
赵静合上笔记本,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封皮烫金的“松果”二字。
陈国明没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接过了更重的东西。
散会时已是下午四点十七分。
众人鱼贯而出,走廊里脚步声杂沓。顾晓落在最后,经过消防栓旁那面落地窗时,脚步微顿。
窗外,夕阳正沉入CBD楼宇群的缝隙,熔金泼洒在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抬手遮了遮光,指缝间漏进一线炽烈橙红。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韩三坪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听说你今天把陈国明逼到掏烟了?老爷子我烟都戒三年了,给你面子,破例点一根——回头剧组杀青宴,你来敬我。”
顾晓勾了勾嘴角,没回。
他转身走向电梯,刷卡,按下B2。
地下车库空旷寂静,只有感应灯随着脚步次第亮起,像一串幽微的星火。他走到那辆黑色奔驰GLS旁,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上车。
车后座上摊着一摞文件:《松果2024年度青年导演扶持计划实施细则》《AI生成内容标注国家标准(草案)建议稿》《影视工业区块链存证平台建设白皮书》……
最上面那份,封面印着烫银小字:《中国影视版权健康指数报告(2024试运行版)》。
他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扉页。
空白处,有人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数据不说谎,但需要有人坚持把它刻在碑上。”
字迹刚劲,力透纸背。
顾晓凝视片刻,轻轻合上报告,放进公文包夹层。
电梯提示音在远处响起,叮咚一声,清越悠长。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载音响自动跳出一段钢琴曲——不是松果签约音乐人的作品,而是肖邦《雨滴前奏曲》Op.28 No.15。
雨声淅沥,琴键清冷。
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滑出车位,汇入地下隧道幽暗的光流里。
车窗外,灯光如河,奔涌不息。
而在三百公里外的横店,一场暴雨正倾盆而下。
《血战钢锯岭》中国特供版补拍现场,吊臂高悬,鼓风机嘶吼,雨水混着人造泥浆劈头盖脸砸向演员们湿透的军装。扮演戴斯蒙德·多斯的年轻演员跪在泥水里,一遍遍重复那个动作:颤抖的手伸向战友,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掌心全是擦破的血痕。
导演吼着“再来一条”,监视器后,松果内容总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助理吼:“把松果法务刚传来的《特供版伦理审查红线清单》打印十份!马上!”
雨越下越大。
闪电撕裂天幕的刹那,有人看见那年轻演员抬起沾满泥浆的脸,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沉的微笑——
像极了三小时前,会议室里那个拒绝递锯子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