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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邓元觉:回江南我还是人吗?【3更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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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必!”

薛霸又把鲍旭扶了起来:

“梁山泊有一位神医安道全,能起死人肉白骨,或许能治好你的腿!”

真的假的?

鲍旭喜出望外,慌忙挣脱薛霸拜倒在地:

“若是神医治好小...

黄文炳跪得干脆利落,膝盖砸在金沙滩松软的泥沙上,竟陷进去半寸深。他腰背挺得笔直,不是屈服,而是认错;额头触地时,鬓角一缕汗珠滚落,混着湖风扬起的细沙,在日光下闪出一点微光。卢俊义反倒怔住了,手还攥着那柄未收鞘的朴刀,刀尖垂地,刃口沾着几道暗红血痕,正一滴、一滴,缓缓渗进沙里。

“军师……”卢俊义喉结滚动,声音发紧,“你这是何苦?”

黄文炳没抬头,只将双手撑在沙上,脊梁骨绷成一道刚硬的弧:“我黄文炳自诩智谋过人,通晓兵法十卷,熟读《尉缭子》《吴子》《六韬》,却连最浅显的‘临阵之忌’都忘了——骄则失察,躁则失衡,独断则失众。我见连环马势如奔雷,便以为必胜无疑;见卢兄率马军突前,便以为是贪功冒进;见鲁大师横冲直撞,便疑其莽撞无谋……却未曾想,真正失策者,是我。”

他顿了顿,沙粒簌簌从肩甲滑落:“我听信呼延灼虚张声势,误判其连环马不可破;我轻慢军师密令,私改伏兵方位,致使东岸芦苇荡火势迟发三刻,若非石宝、鲁大师、李逵三人舍命抢入马阵撬断铁链,三千喽啰儿,此刻已尽作湖底冤魂!”

话音未落,鲁智深从战船上跳下来,赤脚踩进水里,裤管湿透也浑不在意,大步跨到黄文炳身后,咚一声也跪下了:“俺老鲁更该打!军师给的锦囊,俺拆开看了三遍,愣是没瞧明白‘马惊于左,蹄乱于右’是啥意思,直到听见北岸炮响,才想起马厩里那三十七匹没骟过的种马全拴在西头——原来军师早算准了,官军为图省事,把未驯熟的种马混编进了连环马阵!”

林冲与花荣对视一眼,齐齐解下甲胄绶带,掷于地上,单膝点地:“末将等亦有罪。林冲掌马军调度,却未查实各营战马脾性;花荣领弓弩压制,竟未遣哨骑巡探北岸火势起落。我等皆以己度人,反把军师妙计当成了障眼之术……”

金沙滩静得只剩湖浪拍岸声。风忽停了一瞬,连柳枝都垂了下来。燕青站在船舷边,手里还捏着刚写完的战报草稿,墨迹未干,纸角被风掀得哗啦作响。他没上前扶,只把那页纸轻轻折好,塞进怀里,目光扫过跪倒的众人,最后落在闻焕章脸上。

闻焕章手里的鹅毛扇僵在半空,扇骨硌着掌心,竟有些疼。

他原以为会看见一场撕扯——黄文炳怒斥卢俊义越俎代庖,鲁智深暴跳如雷摔酒坛,林冲冷眼旁观,花荣暗中掣弓……可眼前这跪倒的一片,不是屈辱,是剖心。不是认输,是认道。

更叫他心头发颤的是——没人看卢俊义脸色。没人等他开口赦免。他们跪的是“军师”,不是“卢俊义”;叩的是“错”,不是“罪”。连石宝蹲在船头啃烧饼,听见这话,一口咽不下去,呛得直捶胸口,还含糊嘟囔:“俺石宝也错了!军师说‘铁链须断七处’,俺只断了六处,害得最后一排马拖着残链撞塌了三艘小船……”

薛霸这时才踱步上前,靴底碾过几粒碎贝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没看跪着的人,反朝湖面抬了抬下巴:“都起来吧。湖里还泡着三百多具官军尸首,捞上来,清点姓名籍贯,殓入薄棺,运去蓼儿洼东侧义冢安葬。活人要抚恤,死人要归宗——朝廷不管的,咱们管。”

众人一愣,连黄文炳都仰起脸来。

“天王……”林冲嘴唇微动,“他们是敌人。”

“敌人死了,也是娘生爹养。”薛霸声音不高,却压得湖面涟漪都滞了一瞬,“呼延灼的连环马踏碎我兄弟骨头,我砍他脑袋;可他帐下那些被裹挟来的河北民夫,推车扛粮,挨过我梁山箭雨,如今尸沉水底,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他们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爹?”

他忽然弯腰,从沙里拾起一枚被踩扁的铜钱,上面“熙宁元宝”四字模糊难辨,却仍能摸出凹凸纹路:“这钱,是去年河东旱灾时,朝廷发的赈粮铜票。可你们知道么?太原府仓吏把这钱熔了铸佛像,拿去孝敬知府夫人。真粮没到百姓手里,假佛倒进了庙里。这些人,是饿着肚子来打梁山的。”

他把铜钱轻轻放在黄文炳摊开的手心里:“你读兵书,读的是‘知己知彼’;我读人心,读的是‘饥者易为食,寒者易为衣’。今日胜,不胜在火攻铁链,胜在——他们心里早没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了。”

风又起了。芦苇丛哗啦啦响,仿佛千军万马在鼓掌。

闻焕章慢慢合拢鹅毛扇,扇骨边缘抵住虎口,勒出一道浅白印子。他忽然明白了:卢俊义坐稳军师位子,不是因为计策多高明,而是因为——他让所有人相信,这山寨的规矩,是真能护住人的命、安住人的魂。

而自己,一直盘算的,不过是“谁掌权,谁听话”。

他喉头动了动,终是没说话,只默默退后半步,将扇子插回腰间——那位置,原本悬着半枚象征军师身份的青铜虎符。

燕青这时才走下船,手里多了个竹篾编的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枚刻字木牌:“天王,阵亡兄弟名录已录毕。共二百一十三人,伤重不治者四十七,重伤待愈者一百零九。按您定的例,每名阵亡者抚恤钱三十贯,另加田产二十亩、孤寡赡养三年;重伤者赏钱十贯,配药匠专侍,痊愈后授屯田百亩;轻伤者五贯,酒肉双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卢俊义、黄文炳等人:“另,扈家庄新附庄丁阵亡三十一人,依约,其家眷由寨中统一奉养,幼子送至聚义厅西侧‘稚学堂’习字练武,年满十六,择优补入马军或水军。”

薛霸点头:“传令下去,今夜宴席设在忠义堂外,不分大小,不论新旧,坐地而食。酒是新酿的桂花稠酒,肉是现宰的五十头肥猪,菜是扈家庄新收的秋葵、豇豆、南瓜——全寨同嚼一口饭,共饮一瓮酒。”

话音未落,岸边已有人扛来三口大缸,缸沿箍着新漆的红圈,酒香混着湖腥气扑面而来。几个少年喽啰抬着整扇整扇的猪肉往堂前支起的铁架上挂,油星溅在火堆里,噼啪炸开金星。

就在这喧闹初起时,一个灰布衫的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从人群后挤出来。他左袖空荡荡地垂着,右手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是扈家庄佃户老李头,儿子昨日阵亡于连环马蹄下,尸首还是石宝亲手从烂泥里扒出来的。

他没哭,只把拐杖往地上一顿,震得沙土簌簌:“天王!老汉替儿子问一句——他死得值不值?”

全场霎时静了。连烧火的劈柴声都停了。

薛霸没答,只朝燕青使了个眼色。燕青会意,从筐底抽出一卷厚纸,展开竟是幅丈许长的绢帛地图——梁山泊周边八县水陆图,山川、河道、屯田、盐场、渡口,密密麻麻标注朱砂小字。最醒目处,是蓼儿洼东侧一片圈出的荒地,写着“永业田·殉义坊”。

“老丈请看。”薛霸亲自取过炭条,在那片荒地上画了个方框,“此处,辟为‘忠烈祠’。你儿子的名字,刻在第一块碑上。往后每年清明,全寨祭拜;每月初一,专人诵读名录;每逢科举放榜,祠内设案供奉新晋举子——因你儿子流的血,保住了扈家庄四千户活命的田,也保住了这八县读书郎赶考的路。”

老李头盯着那方框,枯瘦的手指慢慢抚过“永业田”三字,忽然转身,朝着忠义堂方向,深深叩下头去。额头触地时,沙里几粒碎石嵌进皱纹,他也不擦。

“值!”他嘶哑着嗓子吼,“值啊!!”

这一声如裂帛,惊起芦苇荡里一群白鹭,扑棱棱飞向暮色渐浓的天际。

薛霸却在此时转向卢俊义,声音低得只有近旁几人听见:“二哥,明日你不必再坐军师位。我另设‘枢密院’,你任枢密使,专司练兵、整械、督训。黄文炳任同知枢密,协理军务;鲁智深、林冲、花荣为三司统制,各领一军。至于军师——”

他目光掠过闻焕章,又停在燕青脸上,最后落回湖面:“军师之职,虚位以待。不设常员,但凡有策破敌、有益民生者,皆可署名呈报。署名者,即为当策军师。此职,唯实不唯名,唯功不唯位。”

闻焕章指尖猛地一颤,鹅毛扇差点脱手。

燕青却笑了,从怀里掏出那张墨迹未干的战报,当众展开——纸上除战况统计外,角落用极小的楷书添了一行:“连环马破,因借‘畜性畏火’之理;然火势缓发,实赖北岸渔民助燃芦苇三十七处——渔民姓氏已录,赏钱五百文,另赐‘义勇民’铜牌一面。”

“原来如此。”闻焕章喃喃道,额角沁出细汗,“军师……从来不是一个人。”

“是。”薛霸望着归帆点点的湖面,声音沉静如水,“是这寨子里,所有敢把命交出去的人,所有肯把心掏出来的人,所有记得自己是个人、不是牲口的人。”

暮色彻底漫上来时,忠义堂前已摆开三百张粗木案。酒瓮排成两列,肉山堆如小丘。薛霸端起一碗稠酒,酒面浮着金灿灿的桂花,他没喝,只将碗高高举起,对着满天星斗:

“敬死去的兄弟——愿你们化作风,吹散梁山每一寸雾;敬活着的兄弟——愿你们成磐石,撑起这山寨百年根;敬明天的兄弟——愿你们的孩子,不必再学刀枪,只管读书、耕田、娶妻、生子,平平安安,活到白发苍苍!”

碗沿磕在案角,清越一声响。

三百碗酒同时举起,三百道目光如炬,映着湖面粼粼波光,竟比天上星子还要亮三分。

鲁智深仰头灌下半碗,辣得直咧嘴,却笑得像个孩子;黄文炳默默饮尽,袖口擦过唇角,再抬眼时,眸子里没了半分倨傲;卢俊义将空碗倒扣在案上,那动作,竟比当年在大名府演武场上接圣旨还要郑重。

燕青站在人群最外围,悄悄把一张叠好的纸条塞进薛霸手心。展开一看,是三行蝇头小楷:

【北境急报:辽国萧太后病笃,耶律洪基欲借南朝内乱图谋幽云;

西夏李元昊遣使入汴,所携国书密函,疑与高俅私通;

京东东路,杨志押运花石纲船只,于泗水遇劫,货尽沉江,杨志不知所踪。】

薛霸看完,将纸条凑近火把——橘红火焰舔舐纸角,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蝶,飘进湖风里。

他转身,伸手拍了拍燕青肩膀:“阿乙,明日开始,枢密院增设‘谍报房’。你牵头,挑二十个识字、会水、胆大心细的少年,教他们认辽文、契丹语、党项字。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篝火映照下一张张年轻的脸:

“我们不是要打仗。我们是要让这天下,再没人敢逼良为盗。”

湖风浩荡,卷起他玄色袍角,猎猎如旗。

远处,一叶小舟正悄然离岸,舟上只立着一人,负手而立,袍袖翻飞。是闻焕章。他没走远,只停在芦苇荡深处,手中鹅毛扇再次摇动,扇骨上,不知何时被人用炭笔添了两个小字:

“守拙”。

风过处,芦苇俯仰,沙沙作响,仿佛整座梁山都在应和。

而就在金沙滩灯火通明之际,梁山泊西南八十里外的郓城县衙后院,一个披着蓑衣的身影正叩响角门。门开一线,那人摘下斗笠,露出张清癯面容——正是神医安道全。他怀里抱着个蓝布包,包里隐约露出半截银针匣子,匣盖缝隙中,一丝暗红血迹蜿蜒而下,在青砖地上拖出细细一线,像条不肯断的脐带。

门内,有个妇人抱着婴孩匆匆迎出,孩子啼哭声微弱如游丝。

安道全只瞥了一眼,便低声道:“快备三碗热姜汤,两盆沸水,一把剪刀——孩子脐带未断,胎盘尚在母腹,再拖半个时辰,母子俱亡。”

妇人顿时腿软,却被安道全一把托住肘弯,力道沉稳如山:“别怕。我来时,已让燕青在梁山泊东岸埋了三坛陈年女儿红。等这孩子满月,我抱他上山,认个干爹。”

他跨进门坎,蓑衣滴下的水,在门槛内积成小小一洼,倒映着天上半轮清冷月光。

而那月光之下,梁山泊的灯火,正一盏、一盏,连成燎原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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