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皎知道,以谢玄杀所受的伤来说,追踪她早已自我阻绝的气息、独自一个人走到这里,要耗费多少心神和灵力。他确实已经是强弩之末,必须好好休养。
乌皎醒的比谢玄杀早,起来迷迷糊糊坐了一会,转头看看他。
他沉沉睡着,安宁乖巧,手指勾着她的。
乌皎慢慢把手往出抽。
谢玄杀立即察觉,虽没睁开眼睛,但手上力道陡然一紧,牢牢攥着不放开,眉心也微微拧起。
乌皎趴下来,小声道:“我好闷,我去打一会残魂。”
他没反应。
乌皎又说:“就在外头,你都能听见。”
这回,他手指一点一点松开些许,乌皎能够抽出手来。
她穿好衣衫,挽了挽头发,冷若冰霜地走出去。
残魂老老实实在一旁趴着,乌皎面无表情一脚踢飞了它。
残魂敢怒不敢言,只好在落地的那个地方继续趴着。
而那个可恶的大魔头,竟然又向它走来了!
残魂大叫:“你是不是有病!我招你惹你了?你自己没本事打不过诛邪使,往我身上撒什么气!”
乌皎不知道它哪得出来她“打不过”谢玄杀这个结论:“你说谁打不过谁?”
残魂冷笑:“还装什么呀,你清高,你要弄死我。等着吧,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乌皎兴致勃勃:“请问你打算怎么报复我?”
残魂:“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乌皎抬脚狠狠踩了它几下, 力气大到地面都震了两震。残魂气若游丝:“呕......你这个大魔头,你等着瞧……………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不肯放过我,你一定会后悔的……………”
乌皎碾了碾它:“你吃错药了吧,发什么神经呢。你除了会放狠话,有没有点真本事了?"
残魂被欺负的头昏眼花,瘫在地上一个劲冷笑:“嘿..嘿嘿……”
“这是个秘密,大秘密,我才不说…….……嘿嘿…………”
乌皎挑了下眉。
你这个蠢货不说,我就放心了。
乌皎抱着手臂,心头满意得很。一回头,便看见谢玄杀在她身后不远处站着。
他乌净的眉眼极温柔,看见乌皎,对她浅浅地笑。
乌皎也咧开嘴,冲他走去本打算回去,却被谢玄杀握住手,牵着折返。他对着残魂,语气寒沉冷厉:“什么秘密?”
残魂刚出熊掌又入狼口,已经累觉不爱,大叫道:“不知道!有本事你杀了我吧!”
谢玄杀低柔道:“你曾在诛邪斩下魂飞魄散,大约不知,它除了斩杀,也可用作刑讯。”
残魂:“......”
乌皎忽然道:“它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干嘛当真?”
谢玄杀握着她的手,看向残魂,依旧是阴沉冷冽:“说说看,什么秘密。”
残魂惊恐道:“我就剩这么个魂了,你要是让我彻底魂飞魄散,我………………我……....你就会被反噬!!"
乌皎甚至听出来浓浓的“你怕了吧”的语气。
显然,谢玄杀也听出来了,他阴寒的眉眼稍稍松缓,把它踢到一边去。
乌皎笑了笑,拉着谢玄杀回去:“你再去躺一会吧,你脸色还白得很……………”
谢玄杀低低嗯了一声,轻声道:“不用相信它说的。”
乌皎失笑:“这还是刚刚我劝你的呢,我哪有那么傻,它就是知道自己没活路了,垂死挣扎呢。”
谢玄杀说:“你还不傻,冥知的话你就听。”
乌皎瞅瞅他,争辩道:“他说的,也确实都发生了......”
谢玄杀心头怜惜大起,低声道:“这次不会。他说的话,从来都是不同人听来,有不同意思。他说我勾结九厄,危害帝阙,顾泽清便将我看作妖邪处处防备。可我………………”
他笑了一下:“我不过就是爱上一个很可爱的九厄,想跟她在一起罢了。”
乌皎埋头笑了:“哦。”
谢玄杀也笑:“所以等彻底毁了这片残魂,我们就去见冥知。”
乌皎怔了怔:“等灭了它再去吗?”
谢玄杀点头:“了结此事,日后世间烦扰,咱们再不管了。
乌皎想了一会,冲他一笑:“好。”
谢玄杀身体恢复的速度,比乌皎想象更快。
原本她还想着,谢玄杀一躺几个月,来见她的时候还是形销骨立,满身苍白;这条件比不上帝阙,肯定还要再慢些。
更何况,他还没少劳力。
乌皎瞧着谢玄杀一日日筋骨结实,眼神也愈发锐利,感觉残魂的活头也快结束了。
她欠欠地跑去跟残魂说这个消息。
残魂确实害怕,它日日活的像个死刑犯,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哪天死。
它怕归怕,但是也烦透了乌皎:她不安好心,她简直可恶!
它又怕又怒,只回两个字:“呵呵。”
呵去吧,乌皎冲它灿然一笑,心情很好。
晚上,谢玄杀又来抱她。
乌皎早已困顿,这几日,谢玄杀恢复的越好,他身上那凛冽的、凌厉的诛邪斩压制力就越强。
乌皎没有特意抵抗过,日日跟他在一起,恹恹的懒得动。
她窝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拍拍他,一副为他着想的语气:“早些休息,伤势才好的快。
谢玄杀闷声笑:“我已经全好了。”
她每次都这样,又不肯承认自己不行,非要说的冠冕堂皇:“养伤不能这么大大咧咧,你自己一点都不小心,我都是为你好。”
他柔声道:“好,谢谢皎皎。”
然后低头吻她。
这一吻,乌皎就知道暂时是睡不了了,不过?她也是个越挫越勇型,每一次,都怀揣着自己壮志成城的小心思:怎么能因为之前那些落败,而不敢迎难而上呢?堂堂魔王,堂堂九厄,反制不了一个小小的诛邪使?笑话。说不定这一回,就是她一振威风的一次呢!
但很遗憾,这一次仍然以软倒昏睡而告终。
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谢玄杀贴在她脸颊轻轻浅吻,温柔怜惜的意味,像电流般酥酥麻麻。
“皎皎,明日我便动手。”
乌皎昏昏欲睡,听了这句话,脑袋里升起一线清明:“唔......明天灭了九厄吗......”
“嗯。”
她笑了笑:“阿止好厉害。你是最好的诛邪使。”
谢玄杀一怔,很快眉眼弯起,笑意深浓,抱紧她温暖柔软的身躯,爱意在心头滚烫流淌。
翌日一早,薄薄的日光从山头升起,天地间仍存着一丝凉意。
处决之时已到,谢玄杀早已做好准备,残魂被放在前方的空地上,已被数道灵锁牢牢制住。它惊恐万分,更不甘心,呜呜呜叫个不停,之所以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是因为嘴也被谢玄杀锁住。
乌皎站在谢玄杀身边,静静望着。
谢玄杀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到鼎盛时期,既已恢复,他就没想耽搁。
彻底斩灭九厄残魂这事对他来说,不过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刀起刀落,也就是转瞬之间。他根本没有把它作为什么庄严郑重之事,甚至没和乌皎交代个一字半句。
看他抽刀,乌皎手指动了动,抓住他手腕。
谢玄杀停下,松开手,摸摸乌皎的脸颊:“怎么了皎皎?”
乌皎小声道:“阿止,它会死的很彻底,不可能再集结成一个整体,祸乱世间了吧?”
谢玄杀笑了:“当然没这个可能。这次出手,它就会彻底魂飞魄散。”
乌皎点点头,放开他。
谢玄杀心头忽然落了点点不安,不知道是不是那片残魂的惨叫声太凄厉,听着太过刺耳;还是因为皎皎没有休息好,脸色有些苍白,他的心脏仿佛被什么拧了一下,莫名的钝痛。
他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又亲:“放心吧,很快就结束。”
乌皎笑了:“嗯。”
谢玄杀转过身,终于抽出刀来。
刀锋寒光凛冽,他身上的灵力越聚越浓,金光一轮,雷霆万钧的力量全部聚集在刀身上。阵法中,那片残魂知道死到临头,渐渐停止了挣扎与呼喊,莫名其妙的,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冷笑。
它一向如此,两人早都习惯了,没人理会它的犯病。
谢玄杀竖起长刀,刀刃上锋芒的金光遮了他大半脸颊,他眉眼陡然一沉,将全身力量集中在一刻,狠狠劈下!
那金光大盛,呼啸甩去,转瞬落在残魂上,那片残魂被此重击之下,顿时化作满地齑粉。
但与此同时,一道寒凉爬上谢玄杀的后背。
在残魂被击中的那一个瞬间,就那一个瞬间,他身边的姑娘,忽然也向后退去——身形和力道不像是自主的后退,是被什么冲击而退。
谢玄杀心口陡然一凉,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形成。
他呆呆回过头。
远处地上,乌皎单薄细弱的身体躺在那里,身下已经凝聚了一大片血迹。她脸色惨白如纸,纤细的身体上一道巨大的破碎伤口,那么狰狞可怖。她的头无力地侧着,还在一口一口吐着鲜血。
谢玄杀忽然感觉不到呼吸和心跳,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这时,乌皎费力地抬起眼睛,清润的瞳仁看向他,目光里没有痛苦,也没有责怪,弯了弯唇角,似乎想对他笑。
这一瞬间,天地回归——沙沙的风声,轻薄一线的阳光,山谷间的宁静悠远,还有,他整个世界震耳欲聋、凄绝惨烈的坍塌声音。
那个笑容,并不像从前那般,每每看见都觉得心底安宁温柔;那是一道凌厉的刀锋,将他整个人活生生劈成两半。
谢玄杀比任何人都能一眼认出,乌皎身上,那道破碎不堪,要了她命的重伤,正是他刚刚亲手挥出的,全力一击的诛邪斩。
那一斩,将九厄残魂打得魂飞魄散,同时也打碎了他的皎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