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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六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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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玄杀踉跄着扑过去,刚迈出一步,他的膝盖便发软地重重跪在地上,灭顶恐惧和钻心痛楚让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狼狈地爬向乌皎。

甚至发不出声音,耳朵里听见的,只有自己粗重混乱的呼吸。

乌皎半边身子都被血染透,她还在不断地往外咳血,一口又一口,染红了她的脸颊和脖颈。每一下,都像是侵蚀在谢玄杀的心脏上,他的心已经碎成了很多片。

谢玄杀双手剧烈颤抖,在乌皎身体上方呆了呆——他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根本不知道,可以碰她哪里。

他徒劳地运起灵力,向着乌皎的身体倾灌而下,一面发了疯一样地想保住她的心脉、留住她的性命;可一面,一个冷静而残忍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这是诛邪斩。

这是专门对付妖族的诛邪斩,如果一只妖, 受了诛邪斩之后还能活命,那么这一招,又何至于千百年来的鼎鼎大名、令妖闻风丧胆?

不可能活命了,不可能的。

更何况,他下了那么重的手。

一声惨叫冲破了谢玄杀的喉咙,他终于能发得出声音,能哭出来:“不会,不会死......我能救你,我能救你………………”

乌皎握住谢玄杀的手。

谢玄杀瞬间崩溃,一只手护住乌的丹田,源源不断的灵力仍在往她身体里输送,另一只手将她抱起来,揉进自己怀里:“为什么………………为什么………………”

他颤抖着手指,擦去她唇边的血迹,可刚刚擦掉,又有新的鲜血流出来,无论怎么擦都擦不完:“为什么皎皎……………为什么——为什么!!”

乌皎低低道:“阿止......你我都知道,这片残魂非除不可......它在你我身边,尚能一日日壮大......我们不可能关得住它一辈子……………”

“九厄......确实只剩下最后一只。虽然第四片残魂一直在我手中被压制,但我确实不是第四片,我是......最后一片......代表良知。”

谢玄杀只觉有万刀凌迟在身。

良知。

怪不得。九厄集恶之所长却有良知,原来极致的善,有时也是极致恶——她的无私和奉献对天下人来说,当然是良知;可对于他,却是恶贯满盈。

这些念头将谢玄杀寸寸切割破碎,耳中听着她说的话,手下的灵力却不进她身体内半分。

他忽地打横抱起乌皎,她的身体无力,轻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皎皎,你别再说了,我们回帝阙。那里有很多熟悉诛邪斩的老前辈,一定会有办法,你不可以死,你不可以死………………”

乌皎想握住谢玄杀的衣襟,她没有多少力气,只能用两根手指轻轻揪住一角:“没有时间了......不要回去,我有话对你说。”

她冲他笑,很轻松的笑,但她自己都不知道此刻她的样子,这个笑容是多么令人心碎:“阿止,虽然我独立于残魂存在,可我确实是它的一部分,我也是一片残魂。这个结果,迟早都是要来的......要除掉它,我就逃不过一死………………”

谢玄杀眼泪流下来,眼底逼出了一层血红:“我可以不动它,如果我知道,我绝不可能——”

“那样不行,我不可能永远压制它。如果有一天,它强大过我,一时间就会将我浸没,那时我就不是我了......”

谢玄杀双唇颤抖,泪水汩汩而流。

这些一定都有办法啊,皎皎。

我们可以想办法解决,那么漫长的时间,我不信找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乌皎看出谢玄杀心中所想,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却沉重的抬不起来。

谢玄杀看见她颤动的手指,手足无措捧起她的小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皎皎,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会伤到你......”

“我知道你很疼……………我求你,求你坚持一下......”

她怎么承受的住?他看一眼,全身的骨骼都仿佛在碎裂,那一夜她打他,尚留了余力,他都是那般的疼;这一次他出手,根本没留半点余地。这个念头一落,谢玄杀已是肝肠寸断:“皎皎,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乌皎默了默:“阿止,我告诉过你的,和我在一起,你会死。”

谢玄杀的泪在眼眶中,刹那间人都静了。

“要彻底斩灭九厄的残魂,我必定要死......既然注定要死,我何必去拖累一个你......冥知说过,和我在一起,你会死。我努力过让你不爱我,可你这样执迷,我也拿你没有办法………………”

“我死了,你会伤心一阵子。但总有一天,会好的。至少这样你能好好活着.………….”

就像每一次那样,虽然魔气深浓而精纯,但总有一天它会消失。他这样坚毅的人,每一次都可以走出这段痛苦的感情,继续去过自己的人生。

谢玄杀泪流满面,浑浑噩噩地听着,听到最后,甚至诡异的露出了丝丝笑意。

乌皎的声音越来越弱:“你杀了......这道功名,可以一直保护你。帝阙和天下人,都不会再怀疑你了......”

“别哭了,阿止。早些......把我忘了吧。”

她长卷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皮慢慢合上。

“皎皎!皎皎!”谢玄杀哽咽喊道,浑身发抖的摇晃她的身体,可也没有阻挡她闭眼。她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清晨,山野里的风都是那么安静。

谢玄杀抱着怀中了无生气的姑娘,她的血迹晕开,浅色衣衫已然完全湿透,汇聚在他的手臂,指缝,一滴一滴往下流。

他慢慢跪下去。

拢着乌皎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往自己的心口上放:“皎皎,对不起,对不起啊皎皎。我不是故意的......可是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你怎么能这样,低估我对你的爱。”

“总有一天会好的……...…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不会好了,再也不会......”

我的皎皎,笨的像小猪一样的皎皎。

我再也、再也不会好了。

谢玄杀抱紧乌皎,用力贴着她脸颊,泪水肆无忌惮流淌,破碎的呜咽变为悔恨的嚎啕。他心口处破开一个洞,冰冷的风如刀子般凌厉呼啸,来回剐蹭,将他的心脏磨的碎肉淋漓。

忽然的一个瞬间,他浑身一僵。

下一刻,脑海中如同爆炸般裂开数道白光,无数的画面如走马灯一般,一幅幅刻在他的心头——从第一次她如一只蹁跹的蝶,到第五次她苍白安宁地垂下手,一幕幕全部涌上来。

熟悉的感觉再一次弥漫心间,是那个人回来了,是他回来了。

他终于成为了他。他们彻底融合成了一个人。

在皎皎死后。

在她死后,他终于想起了他五世的痛不欲生,想起他忍着惊惧,孤独地苦苦等候一百年。而如今,想起了这一切的他,就在前一刻,亲手将皎皎打的魂飞魄散。

他怎么舍得打、他怎么舍得打?抱的重了,都怕自己会弄疼她。就在昨夜,他还拥着她温柔痴缠;就在片刻前,他还轻轻亲吻过她柔软的脸颊。

谢玄杀揽着乌皎,脱力般的慢慢躺在地上,眼泪安静的汹涌着,湿透了他的衣衫,也湿透了她的长发。

他不会再原谅自己。

他也不配,再拥有皎皎了。

乌皎在谢玄杀挥出那毁天灭地的一式后,便抽离了自己的意识。

在她的设想里,她应该能和谢玄杀再多说几句话,但她还是低估了谢玄杀的力量,生命消失的太快,仅剩的时间,仅剩的魔气,只能用来说最紧要的话。

茫茫的一片天地中,熟悉的魔气再次涌向身体,乌皎坐下来,安静地吸收炼化。

她没有再关注时间,只觉过了很久很久。终于,那魔气渐渐变淡,直至消无。

谢玄杀一直都拿得起,放得下,这一点乌皎清楚。但这一次还是忍不住担心。

他还受着预言的侵扰吗?

他有没有回归正常的生活?

他亲手杀了九厄,帝阙不会再怀疑他的忠诚。所以,他一直平平安安,没有死,对吧?

谢玄杀回了帝阙。

他怀中紧紧抱着乌皎,失魂落魄走在帝阙的长街上。恍惚间,这个画面似乎已轮回数次,他得到的,永远都是这样一个结局。

那些镇邪使们得到消息,纷纷出来瞧,很快,敬佩高昂的声音此起彼伏:

“九厄已死,大家快看!”

“诛邪使大人亲手打死了她,哈哈,真是罪有应得!”

“邪魔妖道,死有余辜!”

谢玄杀双眼瞥去,极冷极狠。

大家纷纷一顿,被谢玄杀刀一样的目光盯住,一时讷讷,谁也不敢说话了。人群中变得分外安静,谢玄杀穿过这安静,一步步向帝阙深处走去。

他一路径直走到冥知阁。

他手里抱着乌皎,分不出手来,一脚踹开了冥知阁的大门,面色森然地走进去。高台上,冥知君无悲无喜地端坐。

他微笑着,说出的还是那句话:“诛邪使大人,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谢玄杀:“那你知不知道,我来做什么。”

冥知摇了摇头,目光悲悯而含笑:“诛邪使大人,我可以理解你心中的愤怒,但是,我并非是杀害你妻子的凶手。你心中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你还愿意跟我说上几句废话,而不是直接抹断我的脖子。”

谢玄杀沉声:“如果不是你......”

“如果不是我,事情就不会发生了吗?我没有介入这段因果,我只是提前给乌皎姑娘预告了结局。谢大人,就算没有我,难道你就不会斩除九?这结局是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这是你们两人共同的心愿,你们谁都不会放弃。”

谢玄杀慢慢垂下目光,看向怀中人苍白安静的小脸,一层泪意又模糊浮现在眼底。

冥知:“谢大人,我换个能让你心中痛苦稍有缓解的说法——并非是你杀了乌皎姑娘,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如果她不想死,她大可以将一切告诉你,这样她就可以不死。”

“但她为了你,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她天真地认为,只要她死了,你的爱意就会被时间冲淡,你就不用死了。

“在她这样的心愿下,您是否应该,珍惜自己的生命。”

珍惜?

谢玄杀缓缓地想这两个字。

如果是旁人伤害皎皎,他天涯海角也会将其碎尸万段,那为什么换成了自己,就要去珍惜呢?

谢玄杀慢慢收紧手臂,偏头在乌皎冰凉的额头上吻了吻,然后换成单手抱她,另一只手抽出腰间匕首,悍然向前去,血光一现,匕首转弯弹回,落在谢玄杀掌中。

冥知泰山崩而不改色的面容终于露出痛苦,弯下腰,一节舌头落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呕出鲜血。

“我不杀你,但要让你因为卖弄预言付出代价,谢玄杀说,“你误导了我的皎皎,你告诉她她会害了我。说这句话,你就要付出如此代价。”

谢玄杀走出冥知阁,转身向无极宫。

帝阙宏大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他们都知道谢玄杀回来了,并且彻底斩杀了九,都想一睹风采。但看到他那副如野兽般隐隐失控的样子,那双眼深潭般森然幽冷,谁也不敢靠近恭维。

顾泽清站在最上方,皱着眉看谢玄杀:他确实如预言所说,亲手杀了九厄。

可是现在,他又要做什么?

“诛邪使,别再向前了。你斩杀邪祟本是大功一件,可为何不将其挫骨扬灰,却光明正大地带回了帝阙?”

谢玄杀目光缓缓刮了他一眼。

他说:“你最好不要再说话,你们所有人,都闭上嘴。若再让我听见一句冒犯之语,我绝不留情。”

他完全不像是曾经那个冷静温和的诛邪使。

顾清泽眉眼生怒:“谢玄杀你——"

“我回来,只有一件事要做,谢玄杀缓声道,“我怀中的姑娘,是我的妻子。我们两心相许,至死不渝,那日她与我决裂,只是为了恢复我的名声。她一心向善,从未做过任何恶行,可是我却将她残忍杀害。”

他提高声音,苍凉的语调回荡在帝阙的上空:“奉诛邪斩之铁律,只诛邪祟,不伤善灵,绝不滥杀。如今我铸下大错,刀染良善之血,此乃道门大耻,天地不容,请以诛邪铁律之名,审判我的罪行。”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惊而变色。

诛邪律确实存在,但它更像一个空口无凭的法条。这么多年,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守着,就算真的有一二犯禁也不打紧——难道真因为一两次失手,或是错杀无名妖族,就去抹杀掉一个身经百战的镇邪使?

千百年来,谁手上没沾点无辜的性命,谁没有误杀过些善良的妖族?若是一一较真算去,要死多少个镇邪使诛邪使?

况且,谢玄杀已是第一诛邪使,他便是当今的掌法之人,只要他不认,没有任何人能逼他承受诛邪律法的刑罚。他非要这么做,这不是自己.......绝了自己的路吗?

顾泽清也没想到谢玄杀会这么说,他冷漠地看着他:“诛邪律法非你任意妄为之物,上审判台,若死在你诛邪斩下的妖的确纯洁无暇,才会降罪——你确定你怀中的九厄能让你心愿得偿?回去吧!别再做出这种丢人的闹剧。”

谢玄杀平静道:“打开审判台。”

顾泽清怒极反笑,连连道了两个“好”字,手一挥:“大祭司,去开审判台!如若今日他死在台上,也就罢了!活着走下来,立刻革去他诛邪使之职,赶出帝阙!"

大祭司叹了一声,双手向外拨开,帝阙中央的广场上缓缓升起一漆黑冰冷的圆台。

谢玄杀一步步走上去,跪下来,将乌皎轻轻放在台上。

这审判台已经很多年没有使用过了。上一次开启时,连他们的父祖还没有出生。据说,被诛邪斩杀死的妖族,尸首放在上面,圆台上空会显出光来。若纯白无瑕,便代表从未作恶,稍有瑕疵也不打紧,只要不泛黑紫二色,便可判定为良善之妖。

如若真的杀错,穹庐裂而刑罚降,金剑斩落,以血偿命。

众人目光默默望向圆台上空。

很快,那里有了动静,丝丝缕缕纯净无暇的光芒闪烁在上面,皎洁,干净,没有一丝杂色。

所有人的脸色齐齐变了——就算她是九厄,也不能改变这不争的事实。白光无暇,她便是从没有做过恶,本性纯善。

没有人见过这样纯粹的光,不由得纷纷静默不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啊!那一晚她只重伤了诛邪使,只为了跟他划清界限,且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可是对待旁人,无论是昏迷的装副使,还是帝阙所有人,她都没有伤害半分。

一只九厄,闹到帝阙来,不说翻天覆地,也要血流成河。

可她什么都没做。

谢玄杀的目光缓缓滑过众人,一寸一顿,虽一言未发,但众人皆是心中凛冽,沉默中通晓了他的意思:他们看见了,她身名已正。再也不会有人质疑她的清白。

终于,谢玄杀低下头,视线落在乌皎身上,再也没有挪开眼睛。

圆台上方白光散去,诛邪铁律之怒渐渐发出嗡鸣,很快,天穹裂开一道缝隙,十二道金剑依次显现,围成一圈。主剑上,“天诛”二字寒光凛冽,映得谢玄杀面容惨白如纸。

顾泽清大惊,这所谓的诛邪律法,原也是保护诛邪使的。只要本人不想上,没有人能逼得上;只要本人有自保之心,那么就算判定错杀,也只会有一道金剑,以血偿命——他召齐十二金剑,分明毫无保命之心,只想以命偿命。

“诛邪使——”顾泽清吼道,“别冲动,事不至此!她清白已证,你可以心安了。只要你有悔过之心,本尊以帝印作保,神罚不降,你可自行从台上下来!”

谢玄杀充耳不闻,他低着头,一直一直注视乌皎。

轻声道:“皎皎,无论是作为你的夫君,还是你心目中最好的诛邪使,我都必须这么做。”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五世太痛,百年太长,我要赶去陪着你。我们,永远永远都不再分离。

轰隆——

十二道金剑同时悍然落下,瞬间洞穿谢玄杀的身躯。血雾在金光中炸开,他目色痴痴,长发散落,温柔含笑地望着乌皎。

恍惚里又见她蹙眉,小声问他,目光忐忑期待他能说一个不字:“谢玄杀,你还爱我吗?”

皎皎,你真是好可爱。

我怎么会不爱你。

谢玄杀缓缓俯身,睫羽微颤,轻吻她冰冷的脸颊。

他跪在剑林中央,千疮百孔,血流如注,一点一点垂下头,再无声息。

【第六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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