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皎想通关节,慢慢退了出去。
原路折返,只怕也不会回到真正的原点,乌皎打算看看它还有什么招数。
循着溶洞深处隐约的光亮缓步前行, 雾霭越来越浓, 脚下的石路渐渐变得光滑,滴水声阵阵,泛起微弱而似有若无的回响。
忽然一个瞬间,黑雾散去,周身光线大亮。
眼前出现一个破烂斑驳的上古石台,暗灰色岩石砌筑,表面全是模糊的符文;石台伫立在一片碎石滩之上,这片碎石,和刚掉下渊薮的那一片极其相似。
乌皎又看见了自己和谢玄杀。
强烈耀眼的光芒里,他的轮廓被映照的边缘模糊,抬起手,黑青色的灵力铺天盖地朝她而去。
又是一个未来。
乌皎闭上眼睛,隐隐发觉,这时间迷阵给她看的,都是尽可能牵动心绪的场景。目的,无非希望她在此深陷。
她干脆闭了眼睛不看,一心一意分析情况:
在这里越走,越是递进的、未来的时间节点;那么谢玄杀,肯定也不会轻轻松松回到原点,必定陷在哪个节点中,怪不得记号没问题,却看不见他。
没发现幻术的痕迹,要么,这是他们自己的心魔;要么就是说在他们冲出裂隙的一瞬间,他们二人就已经进入了这个时间迷阵。
而之所以没有立刻发作......她之前听大长老讲过,魔族里也有研究时间迷局的,那些一般都是心魔的变种。这种阵法之所以能困住人,杀伤力大到一醉不醒,最大的原因是抓准了一个人心底最深的隐痛、渴求、欲望。它直击灵魂最深处,力求一击即中,越在意,越难自拔。
所以,很有可能是他们两人心中在意的东西不同,导致会沦陷的时间节点不一样,它就暗暗等他们分开,逐一下手。
乌皎挑挑眉毛,终于睁开眼,目色清明而审视:虽然她挺在意自己每一次是否能拿下谢玄杀的心,但本质并不是患得患失他爱不爱自己。所以无论给她看什么,她都不会真的在意。
对结果好奇,却不急于知道。这个迷阵控制她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乌皎眉眼一沉,双手撑开——可恶,丹田空虚,灵力仍未恢复。
她眯起眼,慢慢舔了下嘴唇,一手成刃,在另一只掌心用力划下,温热的血立时喷溅,她将掌心向前一送。
空气中,她的血竞沿着什么纹路渗透,在空中变成血红的咒文,下一刻,“咯吱咯吱”的声音响起,一声巨响震得溶洞石壁轰隆一声,冰晶碎片漫天飞溅。
乌皎惯性地向前踉跄两步,回头看去——
果然,迷阵永远是迷阵,不论她意识到了哪一个时间节点,她的身体都始终在溶洞中没有离开。
他们被骗进来杀,意识沉沦,身体则被这些冰晶样的钟乳石慢慢吞噬。久而久之,就会真的永远留在这,死得悄无声息。
看着刚刚困住自己的一地碎石,再环顾四周无数寒长的冰晶,乌皎冷冷一笑,一把拽下腰间悬挂的珍珠细串,凭空一甩,变成一节轻盈逸动的灵珠长鞭“啪”地抽去。
鞭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弧线,狠狠抽在身旁垂落的冰晶上,冰晶瞬间炸裂,哗啦啦散下无数枯骨。
乌皎心头怒意更盛,“乒乒乓乓”一顿狠抽,直抽的冰晶一片片坠落断裂,细碎的冰晶碎片飞溅,破坏力迅猛可怕。
“别抽了!我求你别抽了!”
乌皎当然不听,手上连甩三下,喝道:“滚出来!”
一个球立刻滚了出来,通体雪白,球身球脑,哀哀戚戚伏在地上:“球球求你了,别抽了,我已经知错了。”
乌皎嫣然一笑,手握着珍珠鞭子,一节节往掌心上绕:“你知错,你是真的认为自己错了,还是自知不敌?你这种心魔,修为不咋样,就走这种旁门左道。走就走吧,小有成就后不想着提升自己或者干点好事,就一门心思的害人!”
她话音刚落,一鞭子又甩过去。
球球滚了好几圈,弱弱道:“饶命啊,我一定改......一定改......”
乌皎冷冷问:“我王兄呢?赶紧还我,要不立刻抽烂你。”
球球自然不废话,泠泠两声,不远处一块冰晶柱石掉落,摔成一地碎片。碎片之上,正是安静无声的谢玄杀。
乌皎心头一凛:其实她一直都没太担心谢玄杀,他这个人,冷静理智,坚毅果决,就算这个阵法确实精妙绝伦,她也不认为他会沉沦。
但现在看他的样子,情况似乎不妙。
他身上的冰层虽已碎裂,但那冰壳足有一掌厚,这是泥潭深陷的征兆。而且,迷阵已消,他仍旧未醒,意识该是沉陷在多深的地方。
“王兄!王兄!——”
谢玄杀一动不动。
乌皎正要摇他,余光里看见那个球一副吃瓜的样子盯着自己,一脚过去踹翻了它。
球球滚远了:“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都已经看见未来了,应该知道他真正的身份,并不是你的王兄。”
乌皎:“闭上你的大嘴巴。”
她转过头来,有些发愁地看着谢玄杀。
..片刻后,乌皎坐在地上抓头发: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又晃又打又踢又咬......没用,他岿然不动。
咒法也都没有效果,他的昏迷,本质上还是迷阵所致。
乌皎一下站起来,砰砰砰走过去,把地跺得咚咚响,每一步那雪球妖都颤一下肥躯:“你干什么?你你你、你又要干什么?!”
乌皎将它拖到谢玄杀身边:“把人给我弄醒了。”
球球小心道:“我无能为力......仙女!仙女!大王!您不要发脾气,我只是说我没办法,没说我不帮忙啊。”
乌皎扬扬下巴:“说。”
“迷阵出自我手,我只能旁观,不能进去。但是我可以帮您进去,您去叫醒他。
乌皎垂下眼睫,一副高深莫测喜怒难辨的样子。
不过她的心理活动就真实多了:现在这个球一脸阿谀奉承,不过是因为屈服在她的淫威之下——她有武器,又以血开路展现出了不俗的实力,它这个怯懦阴暗的心魔一时臣服。然而,它并不知道,自己也是强弩之末,真到硬拼的一步,结果都未可知。
自己进去,难保它不动歪心思。
乌皎淡淡清了下嗓子,柔柔道:“我要给你提个醒。”
球球虎躯伏地:“大王请说。”
“我需要他醒来,是因为他还对我有用。并非我们的交情有多深。你也看见了,我对未来毫不沉迷,你的迷阵对我而言半点影响都没有。”乌皎微微一笑,“我进去,能成成,不成我就随时抽身。你晓得我没有说大话。”
“晓得晓得。”
乌皎拍拍手:“所以,你要是敢趁我进入他的迷阵时,有任何轻举妄动.......你可以猜猜自己的结局。”
球球瑟缩了下:“我不敢。”
它在乌皎冷酷目光的注视下,凑近探了下谢玄杀的神识:“啊......咦?他,他都走了这么远了。”
乌皎蹙眉:什么未来值得这么好奇啊,实在心痒就去算算命,在这里沉迷算什么事。
球球动了两下,白光闪过,它让开地方:“大王,好了,您可以进去了。”
乌皎哼了个声音,走前两步,侧头看它:“我呢,就不锁着你了。给你个机会——你可以当做是表现的机会,也可以当做是下手的机会,随你。就是......别让我失望。”
最后几个字说的温柔又娇俏,意有所指,意味深长,半藏半露......球球疯狂摇头:“我会很老实!我真的什么都不做!”
乌皎冷笑一声,转身进入谢玄杀的神识。
她倒是很想锁了它,她哪有东西啊。
乌皎揉了揉眼睛,打量自己所到之处:追上了谢玄杀的神识,可这又是哪一处未来?
这看起来像一座地牢。
穹顶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四壁灯火幽幽,随着地底渗出的阴风微微翕动。
看上去不是鲛族的地盘,也不像龙族,它的风格完全不是海族所有的。有点像凡界灵修的宗门大派,不过,看这阴森暗黑的环境,这不是什么好地方,谢玄杀的神识何至于停留在这还沉醉不醒?
乌皎循着有声音的方向走,七拐八绕的,终于看见了谢玄杀。他静静站在画面之外,眼睛空洞径直地盯着中央。
乌皎忙去碰他:“王兄......”
啊,不对,谢玄杀在未来里看了这么久,他们连亲都亲过了,他自己也清楚身份已经暴露,那就没必要再装了。
乌皎叫他:“谢玄杀,谢玄杀,快醒醒,我们回去了。”
又说:“这有什么好看的呀,未来就未来呗,提前预透了这些有什么意思,快跟我回去了,这些以后——”
她一边说,一边不经意地朝那边瞥了一眼,话头一顿。
寒铁锁链从穹顶垂下,层层叠叠十几条,锁着阵眼中间的那个身影,他跪在那里,黑发散落,苍白的面容上无悲无喜。
………………谢玄杀?
不不不,这分明是一只蛇妖,可谢玄杀是龙啊。他......他未来怎么变成蛇了??不对,难不成他被削掉了龙爪龙角?
乌皎眯着眼睛想看清楚些,奈何画面实在模糊,可他的妖身状态,怎么看都是蛇族的样子。
还没等她琢磨出来怎么回事,只听一声冷喝。
“压住他。”
下一刻,谢玄杀被四个修士同时施压,按在阵眼中央。灵光在他身上浅浅流动,那一瞬间,四人脸色齐变——分明感觉到了对方身上强大的威压,只要抬抬手指,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可他却一动不动。
修士们面面相觑,皆在彼此眼中看见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孤注一掷:不论这只蛇妖为何不反抗,他们已经得罪了他,若不痛下杀手,永绝后患,倒霉的就是他们了。
他们脸色一沉,骤然发力,数道金光闪下,一道道挑断了他的经脉。血顺着铁链淌下来,在地面蜿蜒曲折,他十指痉挛蜷曲,闭着眼睛,始终不曾动一分妖力。
乌皎狠狠皱眉:这是一些无良的灵修,将弱小的妖族抓去炼化成丹药的手段,可谢玄杀是海族战神,他怎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嗡”地一声,一尊青铜色的鼎悬在半空,万千条蚕丝同时垂落,缠上他的手腕、脚踝、腰腹、咽喉。
丝线一动,丝丝缕缕的灵力从经脉中被拔出来,他的身形在金芒中剧烈颤抖,黑发被气浪掀得四散飞扬,俊美到妖异的脸上淌满了泪水。
“皎皎......”
乌皎心头一跳。
他在叫她。
“皎皎……………皎皎………………”谢玄杀一直望着大门方向,嘴唇颤抖,眼睛里蓄满泪水,安安静静地往下掉。
好像在等她。等她来救他。
乌皎看得很不是滋味,这个未来太诡异了:首先,一条龙就算被削去了龙爪龙角,也是一条残疾的龙,而不可能变成蛇;其次,他怎会这么脆弱无助......再说,他在唤自己,也就证明这个未来的时间里她还没有死遁,甚至就在附近?她不可能见他这么凄惨而不管他啊。
也许他的时间迷阵有问题,等出去后再好好拷问那个球。
现在……………乌皎紧紧攥着谢玄杀的手:“谢玄杀!别看了!这种糊里糊涂的未来有什么投入的,醒醒!我们还在渊薮里,我们还在溶洞里!”
谢玄杀充耳不闻,瞳仁沉静如死水。
乌皎双手一起捧起他脸颊:“谢玄杀,喂,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看看我,再不回去我们两家都干灭族个屁的了!”
他的俊脸被她捏来揉去,像个无知无觉的木偶一样,包裹着一层精致漂亮的皮囊,呼吸毫无波澜。
乌皎一筹莫展,马上就要抬手开打了,忽然间福至心灵——他不是给了我一个海螺吗?
她赶紧翻找出来,放到唇边吹响。清亮悠远的螺声呜呜传送,那一瞬间,谢玄杀的瞳孔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颤动。
乌皎凑近,贴近谢玄杀的耳边,呜呜猛吹。
谢玄杀指尖轻轻颤了颤。
有用!
乌皎紧紧盯着他,看他长睫开始轻轻颤动,似蝶翼轻扇,每一次颤动都带着滞涩的沉重。胸膛微微起伏,腕脉也开始有了极其细微的搏动,他正从一团死气中一点一点苏醒。
终于,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缩,渐渐扣住她手腕,力道轻如羽毛。
“皎皎......”他低声呢喃。
终于醒了!乌皎激动地捶他一拳:“走了回去了!”
他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漆黑的瞳孔慢慢聚焦,薄唇轻动,那一个字轻不可闻:“好。”
“醒了,醒了醒了!”
“大王威武!”
“大王是唯一一个从迷阵中逃脱并救人的天才!”
谢玄杀睁开眼睛,一眼看见乌皎目不转睛盯着他,身边还有个畏畏缩缩的雪球身,抱着脑袋阿谀巴结。
谢玄杀沙哑唤道:“皎皎。”
乌皎看着他依旧是乌风的打扮,抿了抿唇: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他们分别看到的都是什么,那也是未来,还没发生。既然身份已经暴露了,眼下还是得有点该有的反应。
虽然她没说话,但谢玄杀何等敏锐:她面对自己时,毫无保留的柔软不见了。
谢玄杀脸色还没从苍白中缓和回来,甚至思绪还一团混沌,眼前乌皎的模样,又令他心底一片刺骨凛冽。
果然,她退一步,不情不愿道:“你别唤我皎皎,既然身份都暴露了,就用真面目示人吧。”
又说:“你为了护我失了半身骨头,我还了你半条命,我们两清了,以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谢玄杀默了默,目光清冷寒静。
下一瞬,他一言不发恢复成原本的容貌。一袭凛冽玄衫,身形挺拔如松,磅礴无匹的气息骤然压过来,龙族,果然是自带万钧气场。
但这身打扮和气度,一下叫乌皎想起他压着她,盘着她的那个吻。
她倏地偏过头去。
这举动落在谢玄杀眼中,却是划清界限的最明确行为。他喉结滚动:“你说得不对。”
“什么?”
谢玄杀:“我们没有两清。”
乌皎打量他,有点警惕:“什么意思。”
这警惕让谢玄杀心头微酸:“你多番救我,我欠你良多。若是心有气恨,尽管报复,北冥青龙绝不还手。”
乌皎瞅他一眼,还没说话,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没憋住的“噗”的笑声。
她转头吼道:“笑什么你——”
雪妖举起双手:“大王,我不是笑你,我只是想到好笑的事情。我......我想跟你说,不是所有人都是看见未来的呀,非现在的时间,也可能是过去呀......所以,那些事只有你自己知道,这可不是我大嘴巴哦。”
乌皎:“......”
无语归无语,如果按这个说法,有一些事情说得通了:谢玄杀回溯的时间太久,只怕都回到前世去了,前世......他不是诛邪使吗?哦,也有可能,在这两个世界之间,他独自轮回过。
乌皎觉得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模糊的她没有抓住。
她只接着想:那为啥他死前会叫“皎皎”呢?嗯......也许是重名,娇娇、骄骄、姣姣什么的。
脑中正活跃着,忽听谢玄杀的声音又落入耳中:“皎皎。”
乌皎下意识抬眸。
“你看了未来?”
他冷峻英挺的面容闪过期待,注视她:“你也进了迷阵,看的还是未来。出来后却为什么救我?我沉沦不醒,只要你什么都不做,就能让我死;或者,你也可以直接抹断我的脖子。”
他欺身靠近,声线低沉的在胸腔里震颤:“为什么,要救我?”
该死的,他离这么近,乌皎脑子里啪就自动回放那个吻——他的龙尾强势纠缠,她被他吻到仰起头,他们......实在是太香艳了,她怎么都忘不掉。
自己做是一回事,亲眼看又是另一回事。乌皎抿着唇,撑出淡然无谓的样子,而莹润如玉的面颊早已红透。
谢玄杀盯着她,忍不住再靠近,黑眸锐利,声音温柔如诱哄:“皎皎,你在未来看到了什么?”